船坊后院的门全部关紧。
徐三带人守在外面,屋内只留沈念安、陆夫人、陆九、薛远之与阿芸。
桌上摆着七份东西。
漕帮船册、户部核验批复、丰泰银庄兑票、商会盐铁账、屠户行会肉价总账、赵恒遗留的假密信,还有刚刚缴获的刑部旧印文书。
薛远之把每一份都看过,脸色并未轻松。
“这些证据足够证明军粮没有上漕船,也能证明有人伪造海捕令。可若想直达御前,必须先过宫门、内侍省与御前值房。任何一处把东西扣下,冯庸便有时间补齐伪证。”
徐三靠在门边。
“咱们可以找沈指挥使。他能进宫,兵部又在查军粮。让他把证据带给陛下,总比咱们硬闯宫门稳妥。”
沈念安摇头。
“沈将军是禁军指挥使。没有兵部调令便插手刑部通敌案,冯庸会说禁军受陆家指使。到时案子没送进去,沈将军先被停职。”
陆九看向护亲铜令。
“你拿铜令去京兆府调巡卒,再让他们护送你入宫呢?这块令上有天子私印,宫门总不敢拦。”
“护亲令只管家人遇险。”
沈念安把铜令放回衣襟。
“陆家不是我血亲,我若拿它调兵办军粮案,等于自己毁掉陛下给的边界。以后再有人动念慈,铜令也会失去分量。”
阿芸咬了咬唇。
“那便走大理寺。程大人既然奉了圣命,收下证据后可以请旨面圣。咱们何必冒险?”
薛远之替沈念安回答了。
“大理寺必然会受理,可程怀远要按程序验印、审问活口,还要向刑部核实贺兰成旧案。冯庸正等着这段时间。”
他点了点假密信上的名字。
“只要刑部旧部再找出一份边军卷宗,声称贺兰成收过陆明远的粮,案子便会被转为军机密审。到了那时,民间账册只能证明粮未到北营,无法证明粮没有送给敌方。”
陆九压着桌沿,指节发白。
“难道朝廷查案只看谁先把文书送进去?”
“很多时候就是如此。”
薛远之看着他。
“第一份文书会定下案子的方向。赵恒当年先把通匪罪名送进刑部,陆家的证据便全成了犯官辩解。如今冯庸故技重施,只是把匪徒换成边关叛将。”
陆夫人沉默许久,抬手按住陆九的手背。
“当年明远若肯迟一步,等韩大人的回信到了再查,陆家或许不会落到那般地步。可他总说,边军等不起,青州百姓也等不起。”
她看向沈念安。
“如今轮到我们选了。念安,你准备怎么把证据送到陛下面前?”
沈念安取出一张京城地图。
从通州进京有三条路。
东门距离大理寺最近,沿途却有刑部与巡防营关卡。南门靠近柳河巷,冯庸已经认识徐三和林家的人。北门直通皇城,守卫最严,也最难混入。
沈念安的手指落在西城。
“先回柳河巷。”
徐三皱眉。
“冯庸一定盯着铺子。咱们带着陆夫人与陆九回去,等于告诉他人都在一起。”
“所以他们不回铺子。”
沈念安指向城西禁军校场。
“陆夫人与陆九走水路,在西城下船,由沈将军的人护送进校场。薛先生去大理寺,只带伪海捕文书和三个活口。阿芸回柳河巷开铺子,让所有人看见我也回去了。”
阿芸听出了她话里的缺口。
“你不留在铺子?”
“我从后巷走。”
徐三盯着地图。
“去哪?”
“皇城。”
屋里几人同时看向她。
薛远之脸色沉下去。
“没有召见擅闯宫门,轻则杖责,重则按窥探宫禁治罪。你虽有陛下赐的护亲令,却不能拿它当入宫腰牌。”
“我不闯。”
沈念安将一张薄纸放到桌上。
那是上次入宫时,御前内侍给她的回执。上面写明护亲令若遇紧急情形,可以到宫门外请御前值房核验。
“伪海捕文书用了刑部旧印,还要拿陆家母子。有人动的虽不是念慈,却已经冲着柳河巷来过。冯庸派死士杀薛先生时,也问过我手里有多少账。”
徐三摇头。
“这只能让值房收下你的陈情,未必会让你见陛下。内侍把证据往上一递,还是要等。”
“所以我要带一样他们不敢扣的东西。”
沈念安翻开赵恒账目的最后一册。
其中夹着一张泛黄的兵部粮票。粮票背面盖着冯庸当年任户部核验官时的私章,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。
景和三十二年八月初九,白河军粮折银六万四千两,由乔安经手。
薛远之看清日期后,眼神一震。
“这张粮票以前不在摘抄里。”
“原件送进大理寺之前,我只见过正面。昨晚查船号时,阿芸发现背纸有两层,揭开后才露出这一行。”
阿芸将一小片剥下来的旧纸放到旁边。
“赵恒为了防冯庸反咬,故意把经手记录藏在粮票背层。纸上的墨已经渗进底页,不可能是最近补写。”
薛远之接过粮票,呼吸渐渐变重。
有了这行字,冯庸便无法再把银庄款项全推给赵恒。日期、数目、经手人都与失踪军粮对得上。
只要景帝看见,军粮案便不可能转为陆家通敌案。
可冯庸也一定明白这张纸的分量。
“这东西不能全放在你身上。”
薛远之取出一张薄纸,小心覆在粮票上拓印。
“原件由你带进宫,拓本交大理寺。再抄一份给兵部顾承钧。三处同时收到,冯庸即便拦下一处,也无法让证据消失。”
徐三走到窗边,看了一眼外面守船坊的人。
“我带六个人护送念安。进城后走漕帮货道,避开刑部关卡。”
“不行。”
沈念安收起原件。
“人多更惹眼。你留下护送陆夫人与陆九。阿芸陪薛先生去大理寺,我一个人回柳河巷。”
陆九一下站起来。
“你才十一岁,冯庸已经说要除掉你。你独自带着原件进京,一旦被查到,连求援都来不及。”
沈念安抬头看他。
“他们找的是带伤的薛先生、陆家母子和漕帮的人。京城每天有许多孩子进城送菜卖花。只要没人跟着,我更容易进去。”
陆九还想再劝,陆夫人却按住他的肩膀。
她看得出来,沈念安已经把路线、人手与证据副本全算好了。这个孩子每次做出决定,便不会因几句危险退回去。
“念安,你若进不了宫门,马上去禁军校场。不要为了送证据跟宫卫冲突,也不要让自己落进刑部手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念安把七份证据分别装进三个油纸袋。
窗外传来两声鸟鸣。
那是徐三留在码头的人发出的暗号,表示通州关卡已经出现刑部便衣。冯庸显然察觉慈云庵抓捕失败,正在封锁回京的路。
薛远之看着桌上越来越短的灯芯。
“躲无可躲,冯庸已经疯了。可你直接叩宫门,稍有不慎便会被按窥探宫禁治罪,牵连柳河巷所有人。”
沈念安将装着粮票原件的油纸袋贴身收好。
“我知道,但现在,这是唯一的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