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云庵外的院门被撞开时,陆夫人正在佛堂收拾经卷。
十余名便衣闯进前院,领头之人亮出刑部铁牌。
“奉刑部海捕文书,捉拿通敌案犯谢氏与陆九。庵中人等不得藏匿,违者同罪。”
两名尼姑吓得退到墙边。
住持挡在佛堂门前,强压着慌乱开口。
“几位官爷,陆夫人是大理寺核验过的旧案苦主。她来庵中替亡夫祈福,每日都有香客见过,从未做过违法之事。刑部若要拿人,请先让贫尼看清文书。”
领头差役把文书抖开。
“通敌叛国是新案。大理寺翻的是赵恒构陷旧案,跟今日无关。你若再拦,便跟我们一同回刑部问话。”
陆夫人从佛堂走出来。
她没有哭闹,只看了一眼院墙。
陆九半个时辰前去后山挑水,还没有回来。
只要他别从正门进来,便有机会逃走。
“文书既有刑部印,我跟你们走。陆九在国子监读书,今日不在庵中。”
领头差役眯起眼。
“有人亲眼看见他今早进了慈云庵。谢夫人若想替儿子拖延,刑部只好自己搜。”
六名便衣分开冲向后院。
陆夫人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们连陆九进庵的时辰都知道,显然早派人盯住了这里。
后山小门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陆九把水桶砸向最先冲来的差役,转身往林中跑。他刚才隔着院墙听见通敌二字,知道自己不能落进这些人手里。
两名差役追出小门。
“人在后山,抓住他!”
陆夫人猛地撞开面前的人,朝后门奔去。
“陆九,往河边走,别回头!”
领头差役一把扯住她的衣袖。
“谢氏抗拒拘捕,先捆起来!”
住持见状,抓起木鱼槌敲响院中铜钟。钟声一下接一下传开,附近村民纷纷朝庵门张望。
领头差役脸色一沉。
“把钟砸了,谁敢靠近便按妨碍公务处置。”
陆九已经跑下山坡。
他年纪小,脚步快,身后的差役一时追不上。可河边没有桥,只有一条拴在木桩旁的旧渡船。
他解开绳索,刚要推船下水,一支短箭扎进船板。
后方追来的差役拿着手弩。
“再跑一步,下一支便扎你腿上。通敌是重罪,你护不住你母亲,乖乖跟我们回去,还能少吃些苦头。”
陆九回头看见母亲也被押下山,手指死死扣住船舷。
他可以独自划船离开。
可他一走,陆夫人就会被带进刑部。赵恒当年用过多少刑讯手段,他一路进京时已经听薛远之说过。
“放开我母亲,我跟你们走。”
陆九从船上跳下来,挡到河岸中央。
陆夫人挣扎着抬头。
“你走,不要管我!他们要的是陆家旧案,你留在外面,至少还能把证据交给大理寺。”
领头差役笑了一声。
“谢夫人别费力了。大理寺如今也保不住你们。陆明远勾结贺兰成的密信已经送进刑部,这批军粮去了敌营,你们母子谁都脱不了干系。”
陆九盯着他腰间铁牌,忽然察觉一处不对。
铁牌边缘刻着景和三十五年的旧纹。
赵恒伏法后,刑部所有差役已经换过新牌。这些人拿的仍是旧制。
“你们不是如今刑部的人。”
陆九后退半步,声音骤然拔高。
“旧铁牌、旧官印,你们拿的是伪造海捕文书!”
领头差役脸色微变,随即拔出腰刀。
“小小年纪便敢污蔑官差。先卸了他的腿,带回去再审。”
两名便衣逼近。
河岸芦苇里忽然传来弩弦震响。
一支弩箭扎在领头差役脚前,箭尾还在颤。
徐三从芦苇后走出来,手里的短弩已经重新上弦。十余名漕帮汉子分散在河岸两侧,堵住山路与渡口。
沈念安走在最前。
她个子仍旧只到徐三肩下,手里没有刀,只握着护亲铜令。
领头差役看清她,眼神阴沉。
“沈掌柜,刑部追捕通敌案犯,你带漕帮持弩阻拦,是想跟陆家一同担罪?”
沈念安没有理会他的威胁。
她走到海捕文书前,抬手翻过纸页,看了一眼官印边角。
“刑部新印在赵恒伏法后重铸,左下角有大雍律令纹。你这枚印缺了一角,是赵恒任侍郎时用过的旧印。”
领头差役把文书收回。
“你一个屠户,凭什么辨刑部官印?”
“周七案卷里有新印,大理寺给过我回执。”
沈念安抬眼看向他腰间。
“你的铁牌也是旧制。真正刑部差役拿新牌,奉差时还要有缉捕司签押。你只有一张旧印文书,没有主审官名,也没有大理寺并案文号。”
徐三把短弩抬高。
“把人放了,跟我们去大理寺验文书。官印若是真的,漕帮认妨碍公务。官印若是假的,你们今日一个也走不了。”
几名便衣互相看了一眼。
他们受命只需抓人,没想到沈念安会把刑部文书的规制逐项说出来。
领头者忽然将陆夫人推向河边,转身朝山路冲。
“撤!”
徐三扣下弩机。
弩箭擦过那人袖口,钉进前方树干。两名漕帮汉子从侧面撞上去,将他按倒在地。
其余便衣四散逃开。
守在山路的漕帮人没有追远,只留下三个来不及翻墙的活口。沈念安不准他们在庵中久战,附近村民越来越多,事情必须尽快送入官府。
陆九冲到母亲身边,解开她腕上的绳子。
“娘,您有没有受伤?”
“我没事。”
陆夫人按住儿子的肩膀,确认他也无伤,这才看向沈念安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慈云庵?”
“海捕文书先贴城门,再往慈云庵调人。阿芸从西城送出消息,徐三正好在河边有船。”
沈念安捡起地上的旧铁牌。
“这里不能留。冯庸既然动了旧印,便不会只派这一批人。”
他们从河边上船,绕开官道,半个时辰后进入通州一处废弃船坊。
船坊表面堆着旧木料,后院却有三间收拾过的屋子。江四爷早让人备了水和干粮。
陆夫人坐下后,看着桌上的伪海捕文书,脸色仍旧苍白。
“他们能伪造一封通敌密信,便能再造十封。百姓只看见刑部印,未必会信陆家第二次被构陷。”
薛远之已经从染坊转移过来。他肩上缠着布,低头核对那封密信的抄件。
“贺兰成失踪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赵恒挑中他,正是因为无法当面对质。若边军卷宗里再有几封伪信,陆家会被拖进军机案。”
陆九压着怒气问道:“大理寺已经奉旨彻查,咱们把旧印和抓到的人交给程大人,难道还不够?”
“足够证明有人伪造海捕文书,却未必能当场证明通敌信也是假的。”
陆夫人看向沈念安。
“通敌叛国大罪如何破解?”
沈念安将密信折起,声音很稳。
“唯有将证据直接送到天子面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