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徐三便带着两个人离开粮行。
他们没有遮掩行踪。
一辆旧骡车从后巷出去,车上放着药渣、换下来的血衣和两床薄被。徐三故意在南城药铺停了一次,买了治刀伤的金疮药,又问掌柜附近哪里有安静院子。
药铺伙计朝街尾指了指。
“柳树胡同有座废宅,主人一家去年搬走了。屋顶漏雨,胜在没人管。你们若只住几日,进去收拾一下便成。”
徐三多给了两文钱。
“家里兄长惹了事,不方便住客栈。掌柜若有人问,就说没见过我们。”
掌柜收了钱,嘴上答应得痛快。徐三走后不到半个时辰,他便把消息告诉了常来买药的一名巡防书吏。
废宅里很快有了生活痕迹。
沾血的布埋在灶灰里,薄被铺在东厢房,桌上还放着半碗没有喝完的药。徐三留下一个漕帮旧货牌,带人从后墙离开。
与此同时,薛远之换上粮行伙计的粗布衣裳,混在三辆送米车中出了西市。
阿芸跟在第二辆车上,身边放着两筐腌菜。沈念安没有同行,她照常回柳河巷开铺子。
念慈正在门口搬矮凳,看见姐姐回来,赶紧迎上去。
“姐,薛先生还好吗?阿芸姐姐说他昨晚摔伤了,要去亲戚家养几日。”
“伤口缝好了。”
沈念安接过矮凳,放到柜台后。
“这几天若有人问薛先生,你就说不知道。有人问阿芸,也说她去城外进货。”
念慈认真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就算给我糖糕,我也不说。”
胖婶在隔壁听见,掀开帘子走进来。
“我表妹那边已经收拾好了。她家男人常年替染坊送货,院里来往的车多,添两个人不会显眼。只是薛先生一个大男人住进去,左邻右舍可能会问。”
“对外说是她娘家表哥,带着女儿来京看病。”
沈念安把一包碎银递过去。
“阿芸扮女儿。伤好之前,薛先生不出院门。每日吃食混在染坊货车里送,不让徐三的人靠近。”
胖婶没有接银子。
“我那表妹以前逃荒到京城,是你替她家孩子接过断骨。借两间屋子还收银子,她得指着我鼻子骂。你把钱留着,真要出事,先护好自己。”
沈念安把银子收回去,没有多劝。
巳时刚过,柳树胡同外出现两个卖炭的人。
两人在废宅附近转了一圈,看见药铺伙计指过来的方向,很快分开。其中一人去巡防营递了消息,声称赵恒余党藏在南城,还携带军粮案密卷。
南城巡防营不敢怠慢。
一百余名巡卒封住胡同,两队人翻墙进院。带队的巡检拔出佩刀,朝东厢房厉声喝道:“奉京兆府令搜捕赵恒余党,屋内之人放下兵器,出来受查!”
屋里没有回应。
巡检等了几息,抬手示意撞门。
木门被撞开,几名巡卒一拥而入。床上只有两床薄被,摸上去还残留着一点温度。
“人刚走,搜后院!”
巡卒翻过柴房、灶间与地窖,最后从灶灰里找出带血布条,又在桌下发现漕帮货牌。
带队巡检脸色发沉。
“封住附近三条街,挨家挨户问。药铺、车行、粮铺都要查,不能让人从眼皮底下跑掉。”
他们忙了两个时辰。
药铺掌柜认出徐三,却只知道他往废宅来了。车行说见过骡车,却说不清去了哪条街。附近百姓听见巡防营搜人,纷纷关门,谁也不愿惹事。
午后,巡防营终于查到骡车。
车停在城南臭水沟边,车厢里空空荡荡。车夫是花三十文雇来的,只负责把车赶到这里,连雇主的脸都没看清。
消息传回冯府时,冯庸正在等好消息。
乔安跪在书房中间,头压得很低。
“大人,南城废宅确实有血衣与药渣,巡防营赶到时人已经走了。漕帮货牌也是假的,背面刻痕与中堂现用的不同。”
冯庸按着桌角。
“同安客栈的人昨夜才受伤,南城今早便露出地址。巡防营封街不过半个时辰,他们怎么可能提前走?”
乔安不敢抬头。
“小人怀疑,那座废宅从一开始就是诱饵。药铺伙计收了钱后会告密,可能也在沈念安预料之中。”
冯庸一脚踹翻面前的炭盆。
炭块滚到地毯上,管事赶紧扑上去踩灭。
“一个十一岁的屠户,能把你们耍得连人影都摸不到?乔安,你跟了赵恒八年,难道只学会替自己找借口?”
乔安脸色涨红。
“请大人再给小人一天。薛远之肩上有伤,离不开大夫与药。只要查遍西城医馆,一定能找到线索。”
“她既然敢拿废宅骗巡防营,就不会让薛远之去医馆。”
冯庸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忽然明白,昨夜的袭击已经落进对方算计。沈念安没有急着把薛远之送进大理寺,反而利用这次袭击藏掉了最关键的证人。
如今同安客栈留下凶器,城外货场还可能少了人。冯庸没有拿到账,反倒多送出去几条线索。
门外又有家仆匆匆进来。
“大人,京兆府传来消息。通州屠户行会的人已经进城,三十多家肉铺掌柜带着家眷,正往府衙方向走。沿街还有百姓跟随,看人数怕是已经过了两百。”
冯庸猛地抬头。
暗杀失败,藏身点扑空,沈念安却在另一处把火烧到了京兆府门前。
他抓起桌上的砚台,重重砸向门框。
“给我继续查,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