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庸的命令刚送出府,京兆府门前已经站满了人。
刘铁手走在最前。
他今日没穿行会长衫,只套着屠户常穿的短褂。右手提着一册景和三十二年的行会总账,身后跟着三十四家肉铺掌柜。
掌柜们没有带刀。
有人抱着账册,有人举着写有“请查军粮”的白布。后面跟来的家眷与养猪户越来越多,很快从府衙石阶排到街口。
守门差役横起水火棍。
“京兆府重地,不许聚众喧哗。递状子留下两个人便够,其余人马上散开!”
城西孙掌柜抱着账册站出来。
“我们三十四家联名,账也有三十四本。只进去两个人,谁能保证剩下的账不会丢?今日我们不闯衙门,也不堵官道,只站在石阶外等府尹大人给句话。”
差役皱紧眉头。
“军粮归户部与兵部查,京兆府管不了。你们一群卖肉的跑到这里闹,耽误衙门办案,照样可以拿人。”
后方百姓顿时躁动。
刘铁手抬起手,先压住人群,随后把总账放到石阶上。
“我们按律递状,不跟差役争吵。景和三十二年,朝廷补征粮食,通州猪料断了两个月,三十七家养猪户破产。京兆府管京畿民生,这件事就归你们管。”
差役被堵得说不出话,只能让人进衙通报。
不到半刻钟,京兆府少尹先出来了。
他看见门前密密麻麻的人,脸色当场沉下去。
“刘会长,行会向来守规矩,今日为何带这么多人来?你若有证据,交给衙门便是。如今贡院士子也在议论军粮,城中再出乱子,谁承担罪责?”
刘铁手抬眼看他。
“正因为城里都在问,我们才来递账。屠户行会不懂朝堂争斗,只知道那年百姓多交了一次粮,边军却没有收到。如今有人要把四万石亏空封档,我们再不说话,这笔账便永远落在交粮的人头上。”
少尹看向白布上的字,额角隐隐发疼。
“谁告诉你们军粮案要封档?”
“兵部三日后会审,京城已经传遍。”
孙掌柜从人群中接过话。
“顾侍郎拿到赵恒旧账,陆通判之子也写了陈情书。冯庸当年亲手盖印,今日还坐在户部。大人若说这些全是谣言,就请当着两百人的面说明,四万石粮究竟去了哪里。”
围观人群里有人高喊。
“还我粮食!”
第二个人很快跟着喊起来。
“严查军粮,不能让百姓交两遍!”
声音一浪高过一浪。
少尹连退两步,转头呵斥差役维持秩序。可门前的人没有冲撞衙门,也没有携带兵器,只是举着账册与白布。
真让差役拿人,事情只会闹得更大。
府衙内,京兆府尹已经听见喊声。
他放下茶盏,脸色难看地问道:“外面有多少人?”
书吏擦着汗回答:“原先只有三十四家肉铺,如今养猪户、脚夫和附近百姓都跟来了,少说三百。贡院还有士子往这边走,再拖下去,御史台的人也会到。”
京兆府尹站起身。
“谁组织的?”
“联名状上第一个名字是柳河巷沈家肉铺,第二个是刘铁手。可沈念安本人没来,门外由刘铁手领头。”
“又是柳河巷。”
京兆府尹听见这三个字,太阳穴便跟着跳。
上次有人盯着沈家肉铺,郑和甫转眼被革职。如今护亲铜令的图样还放在他案头,谁敢在没有证据时碰沈念安,等于主动把自己送到景帝面前。
可门外几百人也不能一直堵着。
他整理官袍,亲自走出府衙。
人群见到正四品府尹,喊声渐渐低下去。
京兆府尹站在石阶上,目光扫过三十四家掌柜。
“诸位所递账册,京兆府全部收下,当众编号封存。景和三十二年的补征粮数目,本府今日便派人调取。军粮去向涉及户部与兵部,本府无权独审,却会在今日之内奏报朝廷,请陛下下旨彻查。”
刘铁手没有马上交账。
“府尹大人能否给一份收据?三十四本账,每一本从谁手里收走,封了几页,都要写清楚。少一本,行会明日还会来问。”
京兆府尹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老屠户看似粗直,做事却没有留下半点空子。
“可以。本府让六名书吏当场清点,行会也可留下六个人旁观。账册封存后,收据盖京兆府印,谁也不能私自抽换。”
刘铁手这才侧身。
三十四名掌柜依次上前,将旧账放到长桌上。书吏逐本清点,围观百姓亲眼看着官印盖下,情绪终于缓和。
孙掌柜拿到收据时,手仍有些发抖。
他原本最怕得罪冯庸,如今站在府衙门前,却发现只要几十家人一起递账,官府也不能随意把他们赶走。
“刘会长,今日这一步走出去,冯家必会记住咱们。”
刘铁手把收据折好,贴身收进衣襟。
“名字早就写在联名文书上,缩头也躲不过去。回去告诉各家,夜里结伴走,铺子后门加锁。有人查税便让他按章查,谁敢索要银子,直接记下姓名送到京兆府。”
京兆府尹听见这句话,眼皮微微一跳。
刘铁手这是当着他的面,提前堵住官差私下报复的路。
人群散去后,他没有马上回后堂。
街角停着一辆林家马车,车内坐着林府大管事,膝上压着一只装满盐铁账目的木匣。见屠户行会已经递状,大管事放下车帘,吩咐车夫改道去户部。
京兆府尹看见林家车徽,心里又沉了一截。
屠户刚走,商会也要动了。
他回到签押房,当即写下一封急报,命人送入宫中。随后又叫来最信任的捕头,将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朝廷的奏报走正门,你带人暗中查清楚,这场请愿究竟是谁在幕后组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