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安剪断缝线，把染血的布放进铜盆。
“我不知道他一定会在今晚动手。”
薛远之按着包扎好的肩膀，眼神没有放松。
“你若只是在防备，徐三不会把人安排到三条巷子。那张拦人的麻绳也不会提前绑好。你至少知道同安客栈会出事。”
徐三靠在门边，衣袖被短箭划开一道口子。他低头看了看，确认没伤到皮肉，才替沈念安解释。
“先生搬进同安客栈后，念安就让我盯着冯府后门。今日戌时，冯府有人去了城外货场，回来时带着六个陌生人。那几人穿短靴，袖口扎紧，走路时右肩不动，衣服下面多半藏着家伙。”
薛远之眉头越皱越深。
“你们在冯府里安插了人？”
沈念安洗净手，坐到桌边。
“冯府厨房每日要买菜买肉。送柴的老陈欠过赌债，冯家管事扣了他三个月工钱。他没有资格进内院，却能看见后门什么时候开，也知道府里夜间添了几份饭。”
“你用银子买通了他？”
“还了八两债，再给他儿子找了码头记货的差事。他只负责数人，不碰冯府文书。事情若败露，也能说自己替货栈留意买卖。”
薛远之听得心里发沉。
沈念安做这件事时，恐怕连阿芸都不知道。她没有强行把人塞进冯府，只从原本就能出入后门的人里挑了一个。
老陈知道得少，送出的消息却够用。
“消息怎么送出来？”
徐三从怀里摸出三枚小木片，摆到桌上。
“老陈每天送柴后，都会去码头喝一碗羊汤。若冯府夜里没有异动，他把木片丢进灶边的空坛。若有人出城，木片放到第二个坛。若带着兵器回来，便放第三个。”
薛远之看向沈念安。
“你让漕帮盯冯府多久了？”
“顾承钧送来旧档那天开始。”
“当时冯庸还没有露面。”
“旧档上有他的核验印。”
沈念安把窄刀放到桌上，刀尖朝里。
“军粮案若封档，他能继续留在户部。如今漕帮愿意作证，陆九又把核验日期写进万言书，他最先要找的人不会是江四爷，也不会是刘会长。”
阿芸一边收拾药箱，一边接过话。
“江四爷手下人多，刘会长背后有三十多家肉铺。陆九住在国子监，冯庸也不敢闯进去。只有薛先生独自住客栈，又掌握陆大人的全部旧案。”
薛远之看着三人，半晌没有说话。
他自认熟悉官场，知道谁会推诿，谁会落井下石。可他想到冯庸可能毁账，却没想到对方会在满城议论时直接派人灭口。
沈念安比他早想了一步。
更令他心惊的是，她没有劝自己躲进禁军校场。那样虽然安全，也等于告诉冯庸他们已经起疑。她让徐三在客栈外设伏，等着对方自己送出证据。
地上那个活口，才是今晚最重的收获。
“被抓的人招了吗？”薛远之问道。
徐三摇头。
“嘴很硬，只从身上搜到一块货场木牌。沈将军已经派人去查，木牌属于城南冯家货场。只要货场伙计认出他，冯庸便很难解释。”
薛远之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难怪你不让漕帮把人全拦死。活口与木牌都在，冯庸今晚这一步，等于替会审又添一份证据。”
沈念安看了徐三一眼。
“人送进大理寺前，不能让消息传出去。冯庸不知道有活口，就会以为袭击只是失败，仍可能继续动手。”
徐三点头。
“沈将军已经安排了囚车，天亮前从粮行后门接人。对外只说漕帮抓到一个偷货的贼，不会提同安客栈。”
薛远之靠回椅背，肩上的伤口又渗出一点血。
“你准备拿自己当诱饵多久？冯庸今日杀我，明日就可能找柳河巷。念慈还住在铺子后院，你那块护亲令挡得住明面上的差役，挡不住半夜翻墙的人。”
沈念安眼神冷下来。
“所以念慈身边一直有人。肉铺前后两条巷子，胖婶家的儿子守前门，徐三的人看后墙。沈将军每天换两名便衣巡卒，念慈出门不会离开阿芸的视线。”
阿芸将药箱盖紧。
“先生不用担心念慈。念安早把她能走的路都算过了。倒是您从今晚开始不能独自出门，哪怕去大理寺，也要等禁军护送。”
薛远之苦笑。
“我二十八岁的人，反倒要你们几个孩子教我怎么保命。”
“您活着，证据才有用。”
沈念安把一张新的住址图推过去。
“粮行只能留一夜。明早先换地方，不走大街，也不坐原来的马车。客栈里的东西让掌柜封存，任何人不许进去取。”
薛远之扫过那张图，发现上面画了三条路线。
第一条通往大理寺，第二条通往西城，第三条却绕向南城一处废宅。
“为什么准备三处？”
“前两处用来走，第三处用来让人看。”
薛远之抬起眼。
沈念安没有细说，只把桌上的灯芯挑亮。
冯庸今夜没有抓到人，明日必会查薛远之去了哪里。客栈掌柜、附近车夫、替粮行送货的脚夫，全可能被问。
只靠换住处，藏不了几日。
要让冯庸相信他已经找到，才有机会彻底脱身。
薛远之想通这一层，脸色却没有好转。
“今晚派的是赵恒旧部。冯庸一旦知道他们失手，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你认为他下一步会做什么？”
沈念安指尖点在南城那处废宅上。
“他会围剿我们的藏身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