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刚过,城南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。
沈括带着三十名禁军停在树林边。
所有人都没点火把。铠甲外罩着黑布,刀鞘也用布条缠紧,走动时听不见金铁碰撞声。
一名暗哨从庄园方向摸回来,单膝跪地。
“将军,庄内共六人。两匹马已经牵到后院,西屋打了四个包袱。他们准备从后门走,后门外没有暗道,只有一条猎径。”
沈括抬眼看了一下月色。
“东、西两面各去八人,弩手守住猎径。剩下的人跟我堵后门。没有号令,不许先动。”
亲兵低声问道:“若庄内还有地窖,周七退回去死守,咱们要不要放火逼人?”
“不放。”
沈括压低声音,语气冷硬。
“里头可能还有涉案文书。就算文书已经被沈掌柜取走,庄子本身也是证物。我要六个活口,也要一座完整的庄园。”
三十人分开。
黑影贴着田埂散出去,很快没入围墙两侧。
庄园里,周七正在绑最后一个包袱。
一名手下把装水的皮囊塞进去,忍不住又问:“头儿,咱们真不等天亮?夜里走猎道,马容易折腿。弟兄们还没吃东西,出庄后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天亮城门一开,官差便会沿路查人。你若想留在这里等他们送饭,可以把包袱放下。”
周七系紧绳扣,伸手掂了掂。
很轻。
曾经这座庄园里藏着数万两银子,有赵恒留下的人脉、账目,还有足够买通半座城的把柄。
现在只剩四包衣物,三十几两碎银。
手下没敢再说,背起包袱往后院走。
另一个人牵着马,压着声音抱怨:“马蹄缠了布,跑不快。真遇上追兵,咱们只能弃马。”
“先出了庄再说。猎径只有本地人知道,禁军未必能找到。”
周七拉开后门门闩。
门只开了一条缝,他忽然停下。
外头太安静了。
平日夜里总有虫叫,今晚连草丛里都没有动静。
周七贴着门缝往外看。
猎径空着。
月光落在枯草上,没有人影。
“头儿,怎么不走?”
身后的手下已经有些急了。
“闭嘴。”
周七抽出腰刀,先把门推开。
他没有骑马,反而让一名手下走在前面探路。六个人牵着两匹马,沿猎径走了不到二十步。
一片乌云从月前移开。
前方草丛里,多了一排黑影。
咔嚓声接连响起。
十余把弩弓抬起,弩箭全部对准猎径中央。
走在最前面的手下猛地停步,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周七回头。
后门两侧也亮出刀光。
沈括从弩手后面走出来。他没有戴头盔,身上铠甲泛着冷光,腰间悬着禁军左卫的令牌。
“周七。”
周七握刀的手紧了紧。
“沈将军半夜带兵围一处私宅,总得给个罪名。”
“赵恒余党,私藏涉案账册,意图出京逃亡。大理寺缉拿文书已经补齐,明日便会送到你眼前。”
沈括在十步外站定。
“现在放下兵器,跪地投降。有人敢往前一步,就地拿下。”
周七扫了一圈。
正前方十二名弩手。
后门左右各有禁军,院墙上也出现了人影。
他原以为禁军刚得到消息,就算赶来,也只会堵住官道。谁能想到整座庄园早被盯了十天,连猎径外都埋好了人。
“谁告诉你,我们今夜要走?”
周七盯着沈括。
沈括面无表情。
“你的人从京城买了六份干粮,庄里两匹马同时换了新掌。今日酉时之后,你们烧了三盆纸灰,却没有生火做饭。猜出你要走,并不难。”
周七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。
那个女屠户在明处逼郑和甫。
沈括的人却早就在暗处盯死了庄园。
两边根本没有临时传信的必要。
他什么时候动,结局都一样。
身后一名手下压着嗓子道:“头儿,咱们冲回庄里。里头有墙有门,守到天亮,兴许还能谈条件。”
周七闭了一下眼。
“拿什么谈?”
账本没了。
密信没了。
连人家的包围都没看出来。
退回庄园,只会多挨一轮弩箭。
另一个手下已经撑不住,腰刀掉在地上。他双膝跪下,举起双手。
“沈将军,我只是看门的!赵恒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,周七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。我投降,我愿意跟大理寺的人说清楚!”
“你这个废物!”
旁边的人骂了一声,却没敢拔刀。
沈括看都没看跪下的人,目光始终落在周七身上。
“我只给你十息。你若想让这五个人陪着你一起送命,可以继续握刀。”
周七的手背绷得发白。
他想拼。
可前面十几支弩箭,只要沈括抬一下手,他连三步都走不出去。
“沈将军。”
周七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我若招出赵恒留下的人,你能保我活命吗?”
“不能。”
沈括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。
“你犯了什么罪,由大理寺与陛下定。禁军只负责抓人,不拿朝廷律法跟你做买卖。”
周七盯了他几息。
这才是沈括。
若换成禁军右卫的人,兴许还会先套出东西,再半路灭口。落到沈括手里,他至少能活着进大理寺。
手指一松。
腰刀落地。
剩下四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纷纷扔下兵器。
沈括抬手。
“绑了。搜身之后分开押送,不许他们在路上交谈。”
禁军上前,把六个人双手反绑。
两人进庄搜查,其余人牵来囚车。
周七被推上车时,回头看了一眼院墙。
他在这里住了两年。
替赵恒藏过人,也替魏党运过货,自以为手中握着足以保命的筹码。
到头来,连一张纸都没带走。
囚车开始往京城走。
车轮压过石子,咯吱作响。
周七仰头看着月亮,忽然笑了。
“赵大人说那小丫头不好对付,我还以为他是被吓破了胆,没想到我真栽在一个十一岁的屠户手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