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日傍晚,城南三十里。
周七从一辆装柴的驴车底下钻出来,抖掉肩上的草屑,沿着庄园外墙快步往后门走。
他已经十天没回来。
京城风声越来越紧,柳河巷附近又多了陌生面孔。周七不敢继续住在庄园,只在外头租了个破院子,让两个手下轮流进城探消息。
可郑和甫被抓的消息传来后,他坐不住了。
那本账,是他最后的命。
只要账还在,魏庭安的人就不敢随便灭他的口。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,他还能拿账投靠别的朝臣,换一条活路。
后门刚推开,院子里便有人迎上来。
“头儿,您怎么亲自回来了?京城现在查得严,庄子周围这几日总有猎户经过,我瞧着不太对。”
“猎户怕什么,先去把马牵出来。”
周七脚步不停,压着嗓子吩咐:“再叫老五他们收拾干粮,值钱的东西全装上。今夜要是风声不对,咱们马上走。”
手下跟在后面,脸色有些发僵。
“头儿,南边的关卡也在查。咱们六个人一起走,太显眼了。”
“显眼也得走。”
周七猛地回头,眼里全是血丝。
“郑和甫已经进了大牢。他知道庄园,也知道我手里有赵大人的东西。御史台一审,他为了活命,什么都敢往外吐。留在京城,等着咱们的就是禁军。”
手下不敢再劝。
周七穿过正院,一把推开东侧小屋。
桌上空空荡荡。
墙角那口上锁的木箱也开着,锁芯从中间断成两截,掉在地上。
周七站在门口,半天没动。
他藏账本的暗格就在桌下。
右手探进去,摸到的只有一层灰。
四本账册没了。
三封密信没了。
连赵恒那封亲笔遗书,也没了。
“东西呢?”
周七转头盯着手下,声音轻得吓人。
手下愣住。
“什么东西?头儿,这屋一直锁着。您走前还说没有您的吩咐,谁都不许靠近。”
周七一把揪住他的衣领。
“我问你,桌下暗格里的东西去哪儿了!”
手下被勒得脸色涨红,双手抓着周七的手腕。
“我真不知道!钥匙一直在您手里,弟兄们连门都没进过。前几日院里进过一只野猫,别的什么都没有!”
周七甩开他,扑到墙边。
第二处暗格也空了。
他又跪到床下,掀开一块活动的青砖。里面原本藏着两张银庄兑票和一份手下名册,如今只剩一张空油纸。
有人进来过。
而且知道所有暗格的位置。
周七瘫坐在地上,脑中闪过一张圆乎乎的脸。
沈念安。
第一次,她夜闯庄园救走了人。
第二次,她消失了整整半个时辰。周七当时以为她只拿走了念慈留下的衣物,还让人把庄园搜了三遍。
现在他终于明白,她拿走的究竟是什么。
“她早就拿走了。”
周七喃喃出声,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“那丫头第二次进来,根本不是为了救人。她是来拿账的。”
手下揉着脖子,听得心里发寒。
“头儿,您说的是柳河巷那个女屠户?她才十一岁,怎么可能找到这些暗格?”
“她连赵大人藏在慧光寺井底的东西都能找到,这几处暗格算什么!”
周七一脚踹翻桌子。
木桌砸在地上,腿断了一根。
他十几岁便跟着赵恒做事,见过官,杀过人,也替赵恒运过不能见光的货。赵恒活着时,他觉得只要手里有刀,京城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人。
赵恒死前却反复交代,绝不能小看沈念安。
那时周七只觉得赵恒败了一次,胆子也跟着没了。
如今账本失踪,郑和甫落马,他才知道那几句警告有多重。
外头传来急促脚步。
另一个手下冲进屋,连门槛都没跨稳。
“头儿,京城又传消息了。御史台开始内部彻查,赵中丞亲自带人封了西厢,凡是跟郑和甫来往密切的,都要查银庄和宅产。”
周七猛地抬头。
“郑和甫招了?”
“还不知道。可大理寺已经派人去银庄调账,禁军也在查城外庄子。有人说这回是陛下亲自盯着,谁敢拖延就一并拿下。”
屋里六个人,全都没了声音。
一个年轻手下往门外看了看,嘴唇发白。
“头儿,账没了,郑大人也倒了。咱们现在连谈条件的东西都没有。若魏尚书知道账落到别人手里,会不会先派人来找咱们?”
“他不会找。”
周七撑着地面站起来,脸色比窗纸还白。
“他会让咱们永远闭嘴。”
这句话压下来,几个手下都慌了。
“那咱们投大理寺行不行?把知道的都说出来,兴许还能留条命。”
“你知道多少?”
周七看向说话的人,眼神发狠。
“你只知道替庄子买粮、运酒,连赵大人的面都没见过几次。大理寺凭什么保你?至于我,我知道得太多,招也是死,不招还是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周七在屋里走了两圈,忽然停下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
几个手下面面相觑。
周七抓起墙上的刀,往腰间一插。
“银子只带碎银,衣裳别拿多。把马蹄包上布,等三更从后门走。先往南,过青州之后再分开,能走多远走多远。”
“头儿,南门若是封了呢?”
“庄园后头有条旧猎道,绕过官道能到柳枝沟。到了水边再找船。只要今夜出去,他们想抓也来不及。”
院墙外,一名伏在枯草里的禁军暗哨慢慢退下。
他没有惊动庄里的人,绕过树林后翻身上马,直奔西城校场。
半个时辰后,密报送进沈括手中。
沈括扫完纸条,抬头吩咐亲兵:“周七今夜三更出逃,叫弟兄们披甲,不点火把。另派一个人去柳河巷,问沈掌柜现在收不收网。”
消息送到肉铺时,沈念安刚剁完最后一根筒骨。
她擦净手上的血水,看完密报。
“回去告诉沈将军,可以收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