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,囚车进了大理寺后门。
周七被押下车时,两条腿已经冻僵。狱卒解开脚上的绳索,推着他穿过两道铁门,直接带进审讯房。
屋里没有刑具。
一张桌,两把椅子,墙边放着一盆炭火。
程怀远坐在桌后,案上已经摆好纸笔。两名书吏分坐左右,等着记录口供。
周七看见大理寺官服,肩膀反倒松了些。
至少沈括没有在半路处置他们。
活着进了大理寺,便能把该说的说完。
程怀远抬手。
“给他解开。”
狱卒割断周七腕上的绳子,又把人按到椅子上。
程怀远没有绕弯。
“周七,青州人,景和二十三年投到赵恒门下。先在安平城替他管私矿护院,后来随他入京,接管城南庄园。身份对不对?”
周七揉着被绳子勒红的手腕。
“对。程大人既然已经查到这些,就该知道我只是替人办事。真正作主的人早死了,我不过是留下来收拾残局。”
“替人办事,也得看办的是什么事。”
程怀远翻开一份卷宗。
“庄园买卖人口、私藏兵器、扣押良民,还与赵恒余党往来。你若还想用一句听命行事推脱,这场审问没有继续的必要。”
周七抬头看了程怀远一眼。
“我没想推。进了这里,我就知道出不去了。程大人想问什么,我能说的都说。”
“赵恒死后,你接管庄园,手里有他留下的账本与密信?”
“有过。”
周七扯了扯嘴角,笑得很苦。
“四本账,三封信,还有赵恒的一封遗书。那是他临死前留的东西,原本想拿来牵制魏庭安。后来全被人拿走了。”
程怀远笔尖一停。
“谁拿的?”
“沈念安。”
周七说出这个名字时,审讯房里的两名书吏同时抬了头。
程怀远眉心跳了一下。
“把经过说清楚。她什么时候进入庄园,你当时人在何处,她又如何避开护院找到暗格,一条都不许漏。”
周七靠在椅背上,回想那两次交锋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第一次,她是来救人的。庄里十几个护院,她从西墙翻进来,先割断了后院拴狗的绳子,又用肉骨头把狗引到东院。我们的人被动静引开,她从柴房带走了被关的人。”
程怀远目光沉下去。
“被关的是谁?”
周七沉默片刻。
“沈念慈。”
“七岁的孩子。”
程怀远把卷宗合上,语气已经冷了。
“你们把她劫到庄园,是想逼沈念安交出什么?”
“赵恒旧案里的其他证据。”
周七低下头。
“我们当时不知道她手里还有多少东西,只知道她在慧光寺取过证据。原本想用她妹妹换,没想到人刚带回来半夜,她就摸进庄园,把人救走了。”
程怀远盯着他。
“继续说第二次。”
“第二次她回来得更快。我们以为她是找落下的东西,只派了几个人守后院。现在想来,她那次就是冲账册来的。”
周七抬起手,在桌面比了三个位置。
“桌下一个暗格,墙后一个,床底青砖下还有一个。位置只有我和赵恒知道。她全找到了,连银庄兑票都没留下。”
右侧书吏写到这里,忍不住停笔。
“一个十一岁的丫头,在十几个人眼皮底下进了三处暗格,你们竟没有发现?”
周七脸上挂不住,声音也沉了。
“她九岁时就能带着一群人从青州杀到京城。你若觉得她只是个孩子,可以自己去柳河巷问问她腰后的刀。”
程怀远抬手示意书吏继续记录。
他知道沈念安胆子大,却不知道那几本原件是这么拿出来的。
难怪每次问她证据来源,她只说赵恒余党庄园,从不细提过程。
“赵恒为什么留下这些东西?”
“保命,也想反咬魏庭安。”
周七知道藏不住,索性全说。
“赵恒在青州替魏庭安办了十几年事。私矿、盐铁、军饷、人口买卖,他都有份。陆明远查到矿课账目后,赵恒安排人伪造通匪书信,再让刑部的人把案子做实。”
“陆家七口的命令,谁下的?”
“赵恒下的,魏庭安默许。”
程怀远的手指压在卷宗边缘。
“证据。”
“赵恒遗书里写了。他怕魏庭安把所有罪都推给他,临死前留了一封信,把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。”
周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庄园也是赵恒安排的。他生前让我带人潜伏京城,若青州案翻出来,就找机会毁掉证据。若魏庭安不肯保我们,便用账本换命。”
“你为什么没有尽快离京?”
“我以为手里有账,就能等到新主。”
周七垂下眼。
“郑和甫收过赵恒的钱,我原本准备先找他。后来听说他开始查沈念安,我还以为他能把那个丫头压住。谁知道他连一封折子都压不稳,六天就把自己送进大牢。”
程怀远又问了庄园运货路线、银钱往来、六名手下各自职责。
周七没有再隐瞒。
从天未亮,一直审到日头偏西。
口供写满了二十三页。
两名书吏逐页念给周七听,他听完按下手印。最后一枚红印落下时,他盯着自己拇指上的印泥看了很久。
“程大人,我有一件事想问。”
“你先说。”
“沈念安拿走那些账时,禁军是不是已经盯上庄园了?”
“没有。”
程怀远合上口供。
“她拿账靠的是自己。禁军十日前才开始布暗哨,等的是你们逃跑。”
周七闭上眼,低低笑了一声。
他连最后一点替自己找的借口都没了。
程怀远当夜将口供封入卷宗,带着大理寺官印进宫。
景帝在御书房看了足足一个时辰。
周七的供词,与大理寺封存的摘抄件全部对得上。船号、银庄、私矿、庄园,每一条都能相互印证。
天快亮时,景帝放下最后一页。
第二日,一道圣旨送到大理寺。
“赵恒余党周七等六人,秋后问斩,赵恒外室庄园查封,所有涉案物品充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