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庭安的书房里,茶换了三盏。
赵恒跪在地上,膝盖压在冰冷的青砖上,额头上全是汗。
魏庭安坐在太师椅里,手指捻着茶盖,一下一下地刮着茶面上的浮沫。
他没有看赵恒。
书房里只有茶盖刮瓷碗的声音,轻得像蚊子叫。
赵恒跪了一炷香了。
“魏公。”
他的声音哑了,嘴唇干得起皮。
魏庭安终于抬了下眼皮,目光从茶碗上移开,落在赵恒脸上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
赵恒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属下……属下派人去杀程怀远,扑空了。”
魏庭安的手指停了。
茶盖搁在碗沿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扑空了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赵恒的额头上汗珠往下滚。
“程怀远留宿宫中,府里一个人都没有。属下的人被禁军右卫抓了。”
魏庭安把茶碗放在桌上。
“禁军右卫抓的?”
赵恒点头。
“周通的人。”
魏庭安的目光落在赵恒身上,停了很久。
“周通把人抓了之后,做了什么?”
赵恒咽了口唾沫。
“连夜入宫求见天子,被拦在宫门外。天子不见他。”
魏庭安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“天子不见周通。”
他的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,但赵恒跪在地上,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赵恒的头低得更深了。
“属下知道。天子……已经不信任我们了。”
魏庭安嗯了一声,站起来了。
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赵恒,手指按在窗框上。
“陆明远那案子,我让你处理干净。你跟我说处理干净了。”
赵恒的身体在抖。
“三年了,一个九岁丫头带着证据跑到了京城,进了禁军校场,递了状子到大理寺。”
魏庭安转过身,看着赵恒。
“你管这叫处理干净了?”
赵恒的额头砸在了地上。
“属下该死!”
魏庭安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。
“你确实该死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但你现在死了,我也麻烦。”
赵恒的头从地上抬起来,眼睛里有了一丝光。
“魏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魏庭安端起茶碗,吹了吹茶面。
“程怀远递了什么证据给天子?”
赵恒想了想。
“属下不确定。但那丫头从慧光寺的井里取出来的东西,应该是陆明远当年藏的账册和密信。”
魏庭安嗯了一声。
“账册上有什么?”
赵恒的声音更低了。
“青州矿山的进出账,军饷的挪用记录,还有……属下给陆明远写的两封信。”
魏庭安的手指在茶碗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给他写信了?”
赵恒的头又低下去了。
“当年指使地方官构陷的时候,属下写了两封调令信。陆明远截获了。”
魏庭安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他把茶碗放在桌上,站起来。
“你先回去。什么都别做。”
赵恒从地上爬起来,腿都在打颤。
“魏公打算……”
魏庭安走到书房门口,手按在门框上。
“这事我来。”
赵恒走了。
魏庭安站在书房里,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三下。
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。
“准备朝服。”
魏庭安的声音平平的。
“明日早朝,我亲自上殿。”
管家弯腰应了,退下了。
第二日。早朝。
金銮殿上,百官列班。
景帝端坐在龙椅上,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。
朝堂上鸦雀无声。
程怀远站在文官列的前排,手持笏板,面色如常。
他身后站着两个大理寺的官员,手里各捧着一摞文书。
魏庭安站在另一侧,身穿紫色朝服,腰系玉带,手持笏板,目光平视前方。
景帝开口了。
“程卿。昨日你递上来的文书,朕看了。”
程怀远出列,跪下。
“陛下圣明。此案涉及刑部侍郎赵恒构陷忠良、贪墨军饷、走私盐铁,铁证如山。臣请旨彻查。”
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字字清晰。
景帝还没开口。
魏庭安出列了。
“陛下。”
他的声音不急不慢,带着十年户部尚书的沉稳。
“臣有话说。”
景帝看了他一眼。
“说。”
魏庭安持笏板,微微躬身。
“程大人所言证据,臣尚有疑虑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此案涉及刑部、户部、禁军、地方,牵涉面极广。若操之过急,恐引发朝局动荡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景帝脸上。
“臣以为,当从长计议。先由户部进行年度审计,核实账目真伪,再做定论不迟。”
程怀远站在原地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他身后的两个官员互相看了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冷。
景帝靠在龙椅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“魏卿的意思是,让户部自己查自己?”
魏庭安的手指攥紧了笏板。
“臣不敢。臣是说此案需慎重,不可草率定论。”
景帝嗯了一声,目光在魏庭安脸上停了两息。
“朕准了。”
朝堂上一片死寂。
程怀远的目光落在景帝脸上,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但。”
景帝又开口了。
“大理寺的调查不停。户部审计归户部,大理寺查案归大理寺。两不相干。”
魏庭安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躬身行礼。
“臣遵旨。”
退回班列。
早朝散了。
程怀远走出金銮殿的时候,步子很稳。
他身边的官员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大人,魏庭安这是要拖?”
程怀远没有回头,声音平得没有起伏。
“拖不了。天子说了两不相干。他的审计不影响我的调查。”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他以为天子是在给他面子。其实天子是在看他还会做什么。”
消息在午时之前传到了禁军校场。
沈括走进营房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张条子。
沈念安靠在床边,手按着念慈的背。小丫头正在吃馒头,腮帮子鼓鼓的。
“又有消息?”
沈念安看着沈括手里的条子。
沈括把条子放在桌上。
“早朝上的事。魏庭安出手了。”
薛远之立刻站起来,走到桌边。
“他怎么说的?”
沈括把早朝上的对话大致说了一遍。
薛远之听完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从长计议,户部审计。”
他冷笑了一声。
“老狐狸。他想用审计拖时间,趁机销毁证据。”
沈念安从床边站起来。
“天子怎么说的?”
沈括看着她。
“天子准了魏庭安的审计,但没停大理寺的调查。两不相干。”
沈念安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息。
“天子在试探。”
薛远之转头看着她。
“怎么说?”
沈念安的声音很平。
“天子如果真信魏庭安,就会暂停大理寺的调查。他没停,说明他已经起了疑心。”
她看着薛远之。
“但他还没下死手,说明他还想看看魏庭安会不会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薛远之的目光亮了一下。
“帝王心术。”
沈念安嗯了一声。
“扳倒赵恒还不够。魏庭安才是最终目标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薛远之点头。
“等天子自己做决定。我们只需要把证据完整递上去。”
沈括靠在门框上,看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朝局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一个九岁丫头,一个二十八岁的幕僚。
在分析皇帝的心思。
他的目光落在沈念安脸上。
这丫头,不简单。
念慈啃完了馒头,小手在衣裳上蹭了蹭,仰着头看着他们。
“姐,你们在说什么呀?”
沈念安蹲下来,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在说坏人快完蛋了。”
念慈的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那我们可以回家了吗?”
沈念安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快了。”
营房外面,校场的鼓声又响了。
禁军在操练,铠甲反着午后的日光。
而远在京城东侧三百里外的凤阳。
一间破旧的驿站里,一个穿灰布衣的老者正在看一封密信。
信纸上只有几行字,墨迹还没干透。
“程怀远面圣,天子已下旨彻查赵恒。魏庭安早朝出面施压,天子未停大理寺调查。局势向好,但魏庭安尚在。”
老者把信纸放下,手指摸着下巴上的胡子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。
韩正清。
御史台左都御史。
被魏庭安排挤到凤阳三年了。
他转身对驿站外面等候的人开口。
“备马。回京。”
那人抬起头。
“大人,现在?”
韩正清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密信上。
“我的学生陆明远,冤死了三年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三年的重量。
“现在,该给他翻案了。”
他走出驿站,翻身上马。
马蹄声在凤阳的官道上炸开,往京城方向去了。
三百里路。
快马一天半。
韩正清要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