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得像墨。
赵恒的书房里,灯火通明。
桌上的茶杯已经碎了三只,地上全是瓷片和茶渍。
赵恒站在书房中间,手指攥着一张条子,脸色白得吓人。
管家跪在门口,头贴着地面,大气不敢出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赵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像是在磨骨头。
管家的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,声音发颤。
“程怀远昨夜面圣之后,天子震怒,当场下旨大理寺与禁军联合彻查大人您和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赵恒把手里的条子撕了,碎片撒在地上。
他转身走到桌边,两手撑在桌面上,指节泛白。
“程怀远在哪?”
管家咽了口唾沫。
“回大人,程怀远昨夜面圣后留宿宫中,今日一早才出宫回府。”
赵恒的眼睛眯起来了。
“回府了?”
管家点头。
“卯时三刻回的府,大理寺的人接的,一路有禁军跟随。”
赵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,很快,很重。
“禁军几个人?”
管家的声音更小了。
“回大人,四个。”
赵恒的手指停住了。
四个。
不是四十个,不是四百个。
四个。
他转过身,盯着管家。
“现在呢?程府门口有多少人?”
管家咬了咬牙。
“两个门房,四个家丁。禁军走了。”
赵恒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那种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光。
“叫张四过来。”
管家从地上爬起来,弯着腰退出去了。
不到半柱香,一个精壮汉子走进了书房。
张四,赵恒养了十年的死士头子。
赵恒看着他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程怀远,必须死在今夜。”
张四的目光在赵恒脸上停了一息。
“程府?”
赵恒点头。
“带十个人去。翻墙进后院,活要见尸。”
张四沉默了两息。
“大人,程怀远是大理寺卿。杀朝廷命官,这……”
赵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这什么?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脸上的青筋暴起。
“他不死,我就得死。你选哪个?”
张四的嘴巴合上了。
他退后一步,抱拳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转身走了。
赵恒靠在桌子边上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他抬头看着书房的天花板,手指攥紧了桌沿。
“程怀远。”
他的声音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。
“你不该接那封信的。”
夜更深了。
子时三刻。
程府后巷,十个黑影贴着墙根移动。
清一色黑衣短打,腰上别着匕首,脸上蒙着黑布,脚步压得极轻。
张四走在最前面,手按着墙头,探了一眼院内。
院子里黑洞洞的,没有灯火。
他回头冲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。
翻墙。
十个人依次翻过墙头,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。
张四蹲在墙根下面,手指在空中比了两个方向。
五个人往左,五个人往右。
合围后院主屋。
脚步声在夜色里几乎听不见。
张四摸到后院主屋门口,手指搭在门板上,往里一推。
门没锁。
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推开门,里面是一片漆黑。
“进。”
两个人从他身后闪进去,火折子亮了。
火光照亮了屋子。
空的。
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茶杯干净,地上没有脚印。
没有人。
张四的手攥紧了匕首,转身冲出屋子。
“搜!”
十个人散开,把整个程府翻了个底朝天。
书房,空的。卧房,空的。偏厅,空的。连下人房都是空的。
整座府邸,像是被搬空了一样,一个活人都没有。
张四站在正厅里,火折子的光照在他脸上,脸色铁青。
“扑空了。”
话音刚落。
正厅外面,火光骤亮。
不是一盏两盏,是几十盏火把同时点着了。
张四的瞳孔骤缩。
正厅门外,站着二十多个穿铠甲的人。
不是禁军左卫的铠甲。
是禁军右卫。
为首一人手持长刀,火光照在他脸上,表情很冷。
“刺杀朝廷命官,当场拿获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。
“放下兵器,跪下。”
张四的手攥着匕首,目光扫过四周。
二十多个铠甲兵,把正厅围得水泄不通。长刀反着火光,每一柄都指着他们。
他身后的九个人已经被按在了地上。
张四咬了咬牙,匕首脱手,跪下了。
铠甲兵涌上来,把十个人全部绑了。
为首那人走到张四面前,蹲下来,目光盯着他的脸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张四闭着嘴,一个字都不说。
那人的手伸出来,捏住了张四的下巴,往上一抬。
“不说?”
他站起来,转身对身后的人开口。
“带回去审。用刑。”
铠甲兵把十个人押出了程府。
夜色中,火把的光越来越远。
程府重新陷入黑暗。
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程怀远不在这里。
他今夜又留在了宫中。
大理寺卿,深夜不归府。
这不是巧合。
是程怀远早就料到赵恒会派人来杀他。
审讯的结果在天亮前就出来了。
张四没扛住刑,供出了赵恒。
消息传到了禁军右卫指挥使周通的案头。
周通看着供词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他坐在书房里,手里捏着那份供词,半天没说话。
半个时辰后,他换了朝服,坐上马车,往皇城方向去了。
皇城门口,宫门守卫拦住了他的马车。
“周大人,天子已就寝,不见外臣。”
周通站在宫门外,脸色铁青。
“本官有急事面圣,事关刑部侍郎赵恒通敌谋反一案。”
守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。
“天子口谕,今夜不见任何外臣。”
周通的手攥紧了。
他站在宫门外,冷风吹着他的朝服。
天子不见他。
不是天子睡了。
是天子不想见他。
他是魏庭安的人。
天子知道。
周通在宫门外站了一炷香,最后转身上了马车。
马车在夜色中走了,车轮碾过青石板,声音闷闷的。
消息传回赵恒府上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赵恒坐在书房里,手里攥着条子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。
“程怀远没死。”
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
“周通进不了宫。”
条子从他手里滑下来,落在地上。
他抬头看着书房的灯火,火苗在晨风里晃着。
“完了。”
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。
“全完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手撑着窗框往外看。
天色灰蒙蒙的,街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了。
远处,皇城的轮廓在晨光里隐约可见。
“程怀远没死,证据在禁军校场里,天子已经下旨了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碎了的茶杯上。
“我只剩最后一条路了。”
他走到桌边,铺开纸,提起笔。
手在抖。
他把笔尖搁在纸上,写了两个字。
“魏公。”
然后他放下笔,把纸揉了。
不能写信。写信会留下把柄。
他抬起头,对着门外喊了一声。
“备马!去魏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