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房里安静了大半天。
念慈趴在床上睡着了,后背上的白布包扎得整整齐齐,小手攥着沈念安的衣角,指节松了下来,呼吸很均匀。
沈念安靠在床边,手按着剔骨刀,眼睛盯着门口。
薛远之蹲在角落里,手指在地上画了又擦,擦了又画,不知道推演了多少遍。
陆夫人抱着包袱坐在墙根,眼睛没合,脸色白得吓人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很急,铠甲撞击的声响一路从校场那边传过来。
沈念安的手指攥紧了刀柄。
门被推开了。
沈括走进来,手里攥着一封信,信封上盖着朱红色的大印,上面还沾着火漆。
他走到桌子边上,把信拍在桌面上。
“大理寺来人了。”
薛远之猛地站起来,脚步往桌边迈了两步。
“程怀远的人?”
沈括点头,手指点在信封上。
“加急文书,大理寺信使亲自送来的,走的是禁军内部通道。”
薛远之的手伸向那封信。
“我拆?”
沈括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算是默认。
薛远之撕开火漆,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。
信纸只有一页,字迹很工整,但笔锋带着急,墨迹有几处洇开了。
他从头看到尾,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字上。
“天子震怒了。”
营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。
陆夫人从墙根站起来,声音发颤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薛远之把信纸放在桌上,手指点着上面的字。
“程怀远面圣之后,天子当场拍了桌子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下旨了。大理寺与禁军联合彻查赵恒及其党羽。即刻执行。”
陆九从墙根弹起来。
“下旨了?真的下旨了?”
薛远之没理他,目光落在信纸的第二段上。
“程怀远还写了一段。”
他念出来。
“证据需完整呈上,陆明远遗孀与子需由禁军护送入宫作证。大理寺已做好接应准备。”
陆夫人的手指攥紧了包袱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“入宫作证?”
薛远之转头看着她,点了下头。
“夫人,您得进宫。”
陆夫人的嘴唇抖了一下,她看着手里的包袱,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念慈。
“我……”
沈念安从床边站起来了。
“夫人别慌。”
她的声音平平的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程怀远写了禁军护送,说明他已经跟沈括对接好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沈括。
“是吗?”
沈括靠在门框上,手臂抱在胸前,铠甲的金属片撞出一声闷响。
“大理寺信使来的时候,已经跟我对过令了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营房里所有人。
“后天午时,我亲自带人护送你们入宫。”
陆九走到桌边,盯着那封信看了半天。
“后天?为什么不是现在?”
沈括看了他一眼。
“现在满城都是赵恒的人。从校场到皇城,中间要经过三条主街。白天走,太招摇。”
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。
“后天午时,大理寺会派人在沿途设卡,禁军左卫全程护送。两头接应,中间不留缝隙。”
薛远之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住了。
“程怀远的安排很周全。”
他抬头看着沈括。
“但有个问题。”
沈括挑了下眉。
“说。”
薛远之的手指点在信纸最后一行字上。
“程怀远说天子已下旨彻查。但魏庭安还没倒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沈念安。
“天子动了赵恒,魏庭安肯定会反扑。接下来这两天,是最危险的。”
沈念安靠在桌子边上,手按着腰间的刀。
“赵恒会怎么做?”
薛远之沉默了两息。
“他现在只剩两条路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毁证据。但证据已经在我们手里,他够不着。”
又伸出一根。
“第二,杀人灭口。杀程怀远,杀我们,让天子找不到人证。”
陆夫人的脸色更白了。
“他敢杀大理寺卿?”
薛远之转头看着她。
“夫人,一个敢灭门的人,还有什么不敢的?”
营房里安静了一息。
沈念安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“沈将军。”
沈括抬头看她。
“禁军能挡住刑部的人吗?”
沈括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听到可笑问题时的反应。
“刑部?”
他把手从胸前放下来,手指按在腰间的佩刀上。
“他们敢来校场试试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“校场三百禁军,全副铠甲。刑部那帮只会审犯人的差役,来多少我收多少。”
陆九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那禁军右卫呢?”
沈括转头看着他,目光冷了一分。
“右卫指挥使周通是魏庭安的狗,但他不傻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天子已经下旨了。这个时候谁敢明目张胆对抗圣旨,谁就是造反。”
薛远之从旁边补了一句。
“周通最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不会亲自动手。”
沈括嗯了一声。
“他要是敢,我就连他一起办了。”
营房里的气氛松了一些。
念慈翻了个身,小手从被褥里伸出来,揉了揉眼睛。
“姐,外面好吵。”
沈念安蹲下去,手掌盖在她头顶上。
“没事,大人在说话。你继续睡。”
念慈哦了一声,把脸又埋回被褥里,嘟囔了一句。
“那个沈叔叔声音好大。”
沈括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转身往门口走,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住了,回头看了沈念安一眼。
“后天午时之前,你们哪儿都别去。”
沈念安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沈括出了营房,门在身后合上。
营房里安静了一阵。
薛远之走到桌边,把信纸重新折好,塞回信封里。
“天子动真格了。”
他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息。
“但魏庭安不会坐以待毙。赵恒是他的爪牙,赵恒倒了,下一个就是他。”
陆夫人攥着包袱,声音发颤。
“那我们该怎么做?”
薛远之看着她。
“等。按程怀远的安排来。后天入宫,把所有证据当面呈给天子。”
他转头看向沈念安。
“这两天,什么都不做。只要人活着,证据在,就够了。”
沈念安靠在床边,手指摸着怀里的铜令。
“两天。”
薛远之点头。
“两天。”
营房外面,校场的鼓声又响了。咚、咚、咚,沉闷有力。
而校场围墙外面的巷子里,一个穿灰布衫的人匆匆离开了。
他的脚步越来越快,拐过两个弯之后开始跑。
跑到街口的时候,一匹快马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他翻身上马,一鞭子抽下去,马蹄声炸开。
往刑部方向去了。
沈念安进了禁军校场。
证据到了大理寺手里。
天子下旨了。
这三个消息,像三把刀,同时扎进了赵恒的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