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括站在门口,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铠甲上的金属片反着光,照得人眼睛疼。
“不是现在?”沈念安站起来,脚底的伤口扯得她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沈括转过身,背对着门口的光,脸上的表情沉得像要滴出水。
“赵恒不是傻子。”他走回桌边,手指点在那本账册上。“你今天在校场门口亮了副令,街上的人都看见了。他的眼线也看见了。”
沈念安的手指攥紧了。
沈括继续说。“他知道副令在我手里。他也知道陆明远的旧约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沈念安脸上。
“现在最怕的,不是你带着证据去找天子。是他知道证据在我校场里。”
薛远之从旁边开口。“你是说,赵恒会来冲校场?”
沈括摇头。“不会冲。但他会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比如?”
沈括走到桌子边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比如,买通禁军右卫的人,借口搜查闯进来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比如,直接告到魏庭安那里,让魏庭安出面压我。”
陆夫人的脸色变了。“魏庭安是户部尚书,他能压你?”
沈括转头看着她。“户部管军饷。禁军左卫的粮草、装备、饷银,全从户部过。”他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魏庭安要卡我的饷银,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”
营房里安静了。
沈念安靠在床边,手按着念慈的背。小丫头已经又睡着了,呼吸均匀,小脸蹭着被褥,后背上的伤口被白布包着,看不到痕迹。
“那怎么办?”她问。声音平得没有起伏。
沈括看着她。“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程怀远入宫面圣,天子已经看了证据。”沈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,“天子做决定,最快一天,最慢三天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三天之内,你们就待在校场里。哪里都不去。”
陆九从墙根站起来。“三天?这三天赵恒不会来吗?”
沈括转头看着他。“校场是禁军左卫驻地。没有兵部文书,谁都不能进。”
“赵恒是刑部侍郎,他要硬闯呢?”
沈括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冷。
“他试试。”
陆九的嘴巴合上了。
沈括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营房里的人。
“吃完了就休息。受伤的去治伤。”他的目光落在老高身上,“你那肩上的伤,再不处理就要烂了。”
老高靠在墙根,抬了抬眼皮。“死不了。”
沈括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出了营房,门在身后合上。
营房里安静了一阵。
薛远之靠在墙边,手指在膝盖上敲着,一下一下。
“三天。”他低声说,“三天之后,要么天子下旨彻查,要么魏庭安把这事压下来。”
沈念安蹲在床边,没有接话。
陆夫人走到她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念安,你觉得天子会查吗?”
沈念安抬头看着她。“不知道。”
陆夫人的眼眶又红了。“陆大人查了两年的东西……”
沈念安打断了她。“夫人的包袱里,还有一样东西。”
陆夫人的手指攥紧了包袱。
沈念安看着她。“陆大人的亲笔奏折。那封密信里的。”
陆夫人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沈念安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那份奏折,是陆大人写给天子的。不是给大理寺的,不是给御史台的。是直呈御前的。”
陆夫人的手指在包袱上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念安道。“薛先生告诉我的。那份奏折,上面的封口有御笔朱批的痕迹。只有天子才能批。”
陆夫人的嘴唇抖了一下。“夫君……他早就想告御状了?”
沈念安点头。“他没来得及。”
陆夫人的眼泪掉下来了,砸在包袱上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死死咬着唇,肩膀在抖。
薛远之从旁边走过来,声音很轻。“夫人,这份奏折不能留在我们手里。”
陆夫人抬头看他。
薛远之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包袱上。“程怀远手里那封密信,是陆大人留给他的举报信。但这份奏折,是给天子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两份东西,分量不一样。”
陆夫人的手指攥紧了。“你想说什么?”
薛远之看着她。“奏折要亲手交到天子手里。不能经过任何人。”
营房里安静了一息。
沈括推门进来了。
他看了一眼营房里的气氛,走到桌子边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所有人看着他。
沈括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放在桌上。令牌是黑色的,上面刻着“禁军右卫”四个字。
“这是刚才那两个刺客身上搜出来的。”
薛远之的目光落在令牌上,脸色变了。
“禁军右卫?”
沈括点头。“赵恒买通了禁军右卫的人。”
营房里更安静了。
沈括的手指点在那块令牌上。“右卫指挥使周通,是魏庭安的人。”
薛远之的脸色铁青。“右卫也归皇城管辖,他们要硬闯校场,你拦得住?”
沈括转头看着他。“左卫和右卫分管不同区域。校场是左卫的地盘,右卫无权进入。”
“但如果魏庭安出面呢?”
沈括沉默了两息。“魏庭安要出面,得有兵部的文书。兵部尚书不是他的人。”
薛远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“但兵部尚书也不是我们的人。”
沈括点了下头。“所以他不会帮魏庭安。也不会帮我。中立。”
“中立就够了。”薛远之站起来,走到桌边。“只要兵部不出文书,右卫就不能名正言顺进校场。”
沈括看着他。“但魏庭安不会坐视不管。他会想别的办法。”
薛远之点头。“所以我们得在他想办法之前,把证据送进宫。”
沈括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堆东西上。三本账册,两封密信,一枚官印。
“怎么送?”
薛远之从怀里掏出那张空白文书。御史台的文书,上面盖着暗红色的大印。
“这份文书,是韩大人留的。上面有御史台的大印。”他把文书放在桌上,“拿着这份文书,加上陆大人的奏折,直呈御前。”
沈括看着那张文书,眉头皱了一下。“御史台的文书,可以直呈御前?”
薛远之点头。“御史台有直奏权。只要文书上有御史台的大印,天子必须亲阅。”
沈括的手指点在文书上那方大印上。“这是韩正清的印?”
薛远之点头。“韩大人离京前留的。”
沈括沉默了两息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等天子旨意。”他转过身,“旨意到之前,你们哪儿都不去。”
他出了营房,门在身后合上。
营房里安静了一阵。
念慈翻了个身,小手从被褥里伸出来,攥住了沈念安的衣角。小丫头的眼睛还是闭着的,但手指攥得很紧。
沈念安蹲在床边,手掌盖在念慈的背上。
“三天。”她低声说。
薛远之靠在墙边,手指在膝盖上敲着。“三天。”
陆夫人抱着包袱,坐在角落里,眼睛盯着地面。
老高靠在墙根,闭着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了。
陆九蹲在另一边墙根,手里的木棍杵在地上,目光盯着门口。
徐三站在门边,耳朵贴着门板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阿芸站在他旁边,手指攥着衣角,脸上的表情绷着。
营房外面传来点兵的鼓声。咚。咚。咚。沉闷有力,一下一下,像敲在心口上。
沈念安靠在床边,手按着念慈的背,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。
三天。
只要熬过这三天。
天子的旨意就会到。
而赵恒的末日,也会到。
营房外面,晨光越来越亮。禁军在校场上列队,铠甲反着光,一片片的,像鱼鳞。
校场的大门紧闭着。门外,两个禁军守着,手按刀柄,目光扫过街道。
街对面的巷口,一个穿灰布衫的人站在那里,目光盯着校场大门。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脚步很快,拐进巷子深处,消失不见。
禁军校场门口的守卫互相看了一眼。其中一个开口了。“刚才那人是谁?”
另一个摇头。“不知道。看着像眼线。”
“报不报?”
“报什么?校场门口天天有人看,又没犯禁。”
两个人没再说什么,继续守着门口。
巷子深处,灰布衫的人走得越来越快。他拐了两个弯,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停住了。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,车帘拉着,看不见里面。
他走到马车边上,弯腰钻进去。
车帘里面,坐着一个人。穿青袍,戴乌纱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手里捧着一盏茶,茶面上飘着两片茶叶。
灰布衫的人跪在车里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大人,那丫头进了校场。”
青袍人没有抬头,手指在茶盏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沈括亲自接进去的。校场大门已经关了。”
青袍人嗯了一声,放下茶盏。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灰布衫的人脸上。
“证据呢?”
灰布衫的人咽了口唾沫。“不知道。但那丫头进校场的时候,怀里鼓鼓的,像是揣着东西。”
青袍人沉默了两息。
“去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带着压人的分量,“查清楚她到底带了什么进去。”
灰布衫的人磕了个头,转身钻出马车,消失在巷子里。
青袍人靠在车壁上,手指在膝盖上敲着,一下一下。
车帘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。“大人,回府吗?”
青袍人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盯着车帘外面灰蒙蒙的天色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回府。”他的声音沉得像要滴出水,“让赵恒来见我。”
车夫应了一声,鞭子一甩,马车动了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马车在巷子里拐了个弯,消失在晨光里。
车厢里,青袍人靠在车壁上,手指还在敲着膝盖。
他的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但他嘴角的弧度,是冷的。
魏庭安。户部尚书。贪腐网络的核心。
他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