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括转身出营房的时候,铠甲撞在门框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他走到校场中央,晨光打在他肩甲那道弩箭留下的白印子上,晃得人眼睛疼。
三百禁军正在列队,铠甲反着光,一片片的,像鱼鳞。
“停。”
沈括的声音不大,但校场里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沈括站在点将台上,手按在腰间佩刀上。
“一队,随我入宫护送。二队、三队,守住校场。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
“是!”
声音整齐划一,震得地面都在抖。
沈括走下点将台,往营房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校场门口。
那两个守卫还站在那里,手按刀柄,目光扫着街道。
街对面的巷口,又有人影在晃。
沈括的目光在那人影上停了一息,转身进了营房。
营房里,陆夫人已经站起来了。
她把包袱重新系好,背在肩上,又整了整身上的粗布衣裳。
她的手指在衣角上停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
薛远之站在她旁边,手里捏着那张御史台的空白文书,指节泛白。
沈括推门进来,目光扫过营房里的人。
“半个时辰后出发。”
陆夫人的声音很稳。
“好。”
沈括看了她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,回头看着沈念安。
沈念安还靠在床边,手按着念慈的背。
小丫头又睡着了,呼吸均匀,小脸蹭着被褥。
“你妹妹怎么办?”
沈括问。
沈念安的目光落在念慈背上那块白布上。
“留在校场。她背上有伤,不能颠簸。”
沈括嗯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营房里安静了一阵。
薛远之走到沈念安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念安,进宫之后……”
“薛先生。”
沈念安打断了他,声音平得没有起伏。
“你跟夫人进去,我留在外面等消息。”
薛远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。
“你不想进去?”
他问。
沈念安摇头。
“我九岁。进金銮殿,满朝文武盯着,太招眼。”
她顿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。
“而且,魏庭安的人还在外面盯着。我出去,比留在校场更危险。”
薛远之沉默了两息。
“也好。”
他说。
陆夫人走到沈念安面前,蹲下来。
她的手伸出去,握住了沈念安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指节泛白,但握得很紧。
“念安。”
陆夫人的眼眶红了,“这三年,多亏了你。”
沈念安没有抽手。
她看着陆夫人的眼睛,声音很轻。
“夫人,进去之后,别哭太久。”
陆夫人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陆大人查了两年的东西,你比谁都清楚。该怎么说,就怎么说。”
沈念安的手指在陆夫人的手背上按了一下。
“哭有用,但不能只哭。条理比眼泪重要。”
陆夫人的泪掉下来了,砸在沈念安的手背上。
她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半个时辰后。
校场大门打开了。
沈括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二十个禁军。
铠甲反着午后的日光,金属片撞出沉闷的声响。
陆夫人走在中间,背上背着包袱,脸色苍白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薛远之跟在她身后,手里捏着那张文书,目光平视前方。
队伍出了校场,往皇城方向走。
街道两边的行人停住了脚步,目光落在队伍上。
有人低声议论。
“这是去哪?”
“禁军护送,看那妇人穿得破旧,该不会是哪个案子的苦主?”
“嘘,别乱说。”
议论声越来越远。
队伍穿过三条主街,街口的差役看见禁军的铠甲,立刻退到一边,让出道路。
没有人敢拦。
午门到了。
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,门口站着两排禁军,铠甲比普通禁军厚一层,肩上绣着金线。
沈括走到午门前,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。
令牌是黑色的,上面刻着“禁军左卫”四个字。
守门的禁军接过令牌,看了一眼,抬头看着沈括。
“沈将军,今日入宫是?”
沈括的声音平。
“大理寺卿程怀远邀约,护送证人入宫作证。”
守门禁军的目光扫过队伍,落在陆夫人脸上。
他在陆夫人脸上停了一息,又移开了。
“请。”
队伍进了午门。
穿过长长的甬道,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前面出现了一座大殿。
金銮殿。
殿门敞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,看不清景象。
门口站着四个太监,穿着深蓝色的袍子,躬身站在两侧。
沈括在殿门前停住了脚步。
他回头看了陆夫人一眼。
陆夫人的手攥着包袱带,指节泛白。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薛远之走到她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夫人,进去之后,先跪,再说话。别抬头,等天子叫你抬头再抬。”
陆夫人点了点头。
沈括迈步进了殿门。
陆夫人和薛远之跟在后面。
殿内很暗。
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,只能照亮门口几步远的地方。
再往里,是一片深沉的阴影。
脚下的地砖是青石的,磨得很光滑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殿两侧站着人。
文官站在左边,武官站在右边。
每个人都穿着朝服,手持笏板,目光平视前方。
没有人说话。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沈括走到殿中央,停住了。
他单膝跪地,铠甲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“臣沈括,奉大理寺卿程怀远之命,护送证人入宫。”
他的声音在殿内震荡,字字清晰。
殿深处,高台之上,坐着一个人。
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明黄色的龙袍和垂下来的冕旒。
冕旒上的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。
天子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,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压人的分量。
沈括抬起头。
陆夫人跪在沈括身后,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地砖。
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但声音很稳。
“民妇陆谢氏,已故青州通判陆明远之妻,叩见陛下。”
殿内更安静了。
魏庭安站在文官列的前排,目光落在陆夫人身上,眉头皱了一下。
高台上传来声音。
“你就是陆明远的遗孀?”
陆夫人额头贴着地砖,声音发颤。
“是。”
“程怀远昨日呈上来的证据,是你给他的?”
陆夫人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稳了一些。
“是。证据是亡夫生前所藏,民妇携子一路逃亡,从青州带到京城。”
“逃亡?”
天子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。
“从青州到京城,多远?”
陆夫人道:“两千里。”
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抽气声。
魏庭安的手指在笏板上停了一下。
天子沉默了两息。
“程怀远呈上来的,是陆明远留下的密信。信上说,他查到了青州矿山走私盐铁的证据。”
陆夫人额头贴着地砖,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是。亡夫任青州通判三年,暗中查访,发现青州矿山名义上是官办,实为私采。矿石炼成的铁料,六成走私出海,四成运往京城,由户部……”
她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。
“由户部尚书魏大人府上的人接手。”
陆夫人的声音突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愤怒,“亡夫将证据整理成册,连同两封赵恒写给他的调令信,一起封存在慧光寺的一口枯井里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扫过殿内两侧的文武百官,最后落在高台之上。
“亡夫将证据藏好后,连夜写了一封奏折,打算直呈御前。”
她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但奏折还没送出去,赵恒就带人来了。”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陆夫人的泪顺着脸颊滚下来,砸在青石地砖上。
“建和三十四年七月初九,亥时。赵恒带着刑部二十个差役,还有青州地方官府的五十个兵丁,把陆府围了。”
她的声音抖得厉害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“亡夫那时候已经睡下了。听见外面的动静,披衣出来,看见满院子的火把。”
“赵恒站在院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公文,说亡夫通匪,要拿他归案。”
“亡夫问他,通什么匪?公文在哪里?”
“赵恒把公文扔在地上,说,这是刑部的抓捕令,你敢拒捕?”
陆夫人的声音突然哑了。
“亡夫转身进屋,从书房里取出那份奏折,还有两本账册。他把东西塞给我,说,你带着孩子走,从后门走,我拖住他们。”
她的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我抱着孩子,从后门翻墙出去。翻墙的时候,听见前院传来惨叫声。”
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魏庭安的脸色铁青,手指在笏板上攥得发白。
陆夫人的声音像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。
“我躲在巷子里,看见陆府的方向燃起了大火。火光冲天,照亮了半条街。”
“我抱着孩子,不敢哭,不敢出声。就那么躲在巷子里,躲了一夜。”
殿内更安静了。
陆夫人抬起头,目光落在高台之上。
“亡夫死了。陆府上下三十七口,死了三十四口。只有我、陆九,还有幕僚薛远之,逃了出来。”
她的声音突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悲愤。
“陛下!亡夫查了两年的东西,拼了命藏下来的证据,如今都在这里!”
她从包袱里取出三本账册、两封密信、一枚铜制官印,双手高举过头顶。
“请陛下明察!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高台之上,天子的身影一动不动。
冕旒上的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轻轻晃动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陆夫人的手臂开始发抖,久到魏庭安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然后天子开口了。
“魏卿。”
魏庭安的喉结动了一下,出列跪地。
“臣在。”
天子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。
“陆夫人所言,你可听见了?”
魏庭安额头贴着地砖,声音发颤。
“臣听见了。但……一面之词,不可尽信。”
天子嗯了一声。
“程怀远呈上来的证据,你可看过了?”
魏庭安的额头贴得更紧了。
“臣……臣尚未看过。”
天子沉默了两息。
“程怀远。”
程怀远从文官列中出列,跪下。
“臣在。”
天子道:“把账册念给魏卿听。”
程怀远应了一声,起身走到陆夫人面前,接过那三本账册。
他翻开第一本,手指点在泛黄的纸页上。
“建和三十二年,青州矿山进铁料四万七千斤,出铁料三万斤。差额一万七千斤,去向不明。”
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程怀远翻到第二页,声音更高了。
“建和三十三年,青州矿山进铁料五万二千斤,出铁料三万八千斤。差额一万四千斤,运往京城东华门外一处仓库。”
魏庭安的身体猛地一抖。
程怀远继续念。
“建和三十四年,青州矿山进铁料六万斤,出铁料四万斤。差额两万斤,分三批运往京城。第一批三千斤,经漕运入京,由赵恒亲自接收。第二批五千斤,走陆路,接收人不详。第三批一万两千斤,至今未运出青州。”
程怀远放下账册,目光落在魏庭安身上。
“魏大人,这些铁料,都是官办矿山的产出。按律,官办铁料六成归军用,四成归民用。但账册上的出货记录,一斤都没往兵部送。”
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。
魏庭安的额头贴着地砖,冷汗顺着额角滚下来,砸在青石地砖上。
程怀远从怀里取出那两封密信,举起来。
“这两封信,是赵恒写给陆明远的调令信。第一封,调青州地方官府五十兵丁围陆府。第二封,调刑部差役二十人协同抓捕。”
他把信封拆开,抽出里面的信纸,展开。
“信上盖着赵恒的私印,还有刑部的官印。”
程怀远的声音在殿内回荡,每个字都像砸在石头上。
“赵恒构陷忠良,私调兵马,灭门夺命。证据确凿,铁案如山。”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魏庭安跪在地上,身体抖得厉害,像风中的落叶。
高台之上,天子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。
“周通。”
禁军右卫指挥使周通从武官列中出列,跪下。
他的膝盖砸在地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臣在。”
天子的声音冷得像刀。
“赵恒派死士刺杀程怀远,是你抓的人。”
周通的额头贴着地砖,声音发颤。
“是……是臣抓的。”
“人呢?”
“关在右卫大牢里,已经……已经招供了。”
天子嗯了一声。
“招供什么了?”
周通的额头死死抵着地砖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供出……供出赵恒指使刺杀大理寺卿程怀远,意图毁灭证据,对抗圣旨。”
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周通的头更低了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陛下,臣……臣该死!臣与赵恒曾有来往,但……但从未参与构陷陆通判之事!臣是被蒙蔽的!”
天子的声音更冷了。
“住口。”
周通的身体猛地一僵,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。
殿内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。
天子的目光扫过殿内两侧的文武百官,最后落在高台之下那堆证据上。
三本账册。
两封密信。
一枚官印。
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三下,很慢,很重。
“沈括。”
沈括跪在殿中央,抬头。
“臣在。”
天子的声音沉得像要滴出水。
“持副令而来的那个孩子,朕要见她。”
沈括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魏庭安跪在地上,头死死抵着地砖,冷汗已经湿透了朝服的后背。
程怀远站在殿中央,手里还攥着那两封密信,目光落在沈括脸上。
沈括的声音在殿内回荡。
“臣这就去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