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砸在头顶,冰凉的水顺着脖颈灌进领口。
四个人贴着巷墙走。
脚底的积水没过了脚踝,每一步都往下陷。
沈念安走在最前面,左手贴着墙砖数步子。
二十步,拐弯。
四十步,过窄石桥。
桥面的积水比昨晚深了一截,漫到了小腿肚。
阿芸在桥头停住了,缩进桥栏杆边的暗角里。
沈念安没回头,脚步没停。
过了桥,三个人继续贴墙走。
雨声太大了,连呼吸都听不见。
到了万宝楼侧面巷口的时候,沈念安停了。
她抬起手,攥了两下拳。
徐三和陆九同时停住了脚。
沈念安侧过耳朵听了两息。
巷子里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。
她迈进去了。
窄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沈念安靠着左手墙壁走,指尖数着砖缝。
十步,二十步,拐角。
万宝楼后巷到了。
她停在万宝楼后墙根底下,蹲住了。
十息。
确认无声。
脚跟蹬地,手抓墙头,翻了过去。
落在万宝楼后院的碎瓦地面上,没有声响。
雨帘把三步外的东西全吞了。
徐三跟上来了。
翻墙落地的动静淹在雨声里。
然后是陆九。
他左腿落地的时候重了些,踉跄了一下。
沈念安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陆九稳住了,冲她点了下头。
三个人蹲在柴火堆旁边。
积水从脚底往上渗,衣裳全湿透了。
沈念安靠过去,嘴唇凑到陆九耳边。
“你留这。有人来,往东翻墙跑。”
陆九点头,嗓子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行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。
“小心。”
沈念安没应声,转头看向后院最里面那高墙。
两丈高,灰砖,顶上嵌着碎瓦片。
慧光寺。
昨晚她凿排水洞的计划是半炷香。
但现在雨比昨晚大三倍。
屋顶哨位不会有人。
巡逻的在雨里视线不超过五步。
沈念安做了个决定。
她拽了拽徐三的袖子,指了指柴火堆。
然后指了指墙头。
徐三愣了一息,明白了。
不凿了。
翻。
沈念安踩上柴火堆。
木柴被雨泡得滑,她的脚底打了一下。
稳住了。
往上蹬了两步。
手够到了墙头。
碎瓦片扎进手心,尖的,一下刺穿了皮。
雨水冲过来,把渗出来的血立刻冲掉了。
疼,但不要紧。
她攥紧墙头往上翻。
胳膊撑住身体,肚子压在墙头碎瓦上。
铜令隔着衣裳硌在肋骨那个位置。
翻过去了。
另一面。
脚落地的时候陷进了泥里。
软的,往下吸。
沈念安蹲住,两手撑在地面上没动。
雨砸在后背上,整个人被水浇透了。
她的呼吸压到最低,耳朵在听。
雨声。
只有雨声。
五息。
十息。
没有脚步,没有人声。
她慢慢抬起头。
慧光寺后院。
黑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只有雨幕和暗沉的轮廓。
右边有一排回廊,柱子的影子勉强能辨认。
左边是一堵矮墙,再往后是几间厢房。
地上有绳子。
白天丈量用的,被雨水冲歪了。
还有两根木桩,斜插在泥里。
三个量尺寸的人果然不在了。
回了前院歇着。
沈念安攥紧了手心,碎瓦划出的伤口在雨里辣的疼。
她贴着墙根开始移动。
方向是后院最深处。
昨晚从排水洞里看到的井口位置偏左。
枯园。
一片荒废的假山和乱石。
沈念安的脚底试探着踩,不碰石头不踢东西。
泥地太软了,每一步拔出来都费力气。
走了十步。
耳朵里忽然抓住了一个声音。
脚步。
从东侧回廊方向传过来的。
远。
但在靠近。
沈念安整个人贴在了假山后面。
后背压着湿漉漉的石头,雨水从头顶冲下来。
脚步声在雨里断续续的,像隔了一层棉。
近了。
又远了。
往北面去了。
巡逻的。
东线那一组。
沈念安在心里数着,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了才动。
继续往深处移。
假山绕过去,是一片乱石堆。
石头被雨冲得滑,她的手撑在上面打了一下。
稳住。
过了乱石堆。
前面地忽然平了。
脚底踩到了石板。
沈念安蹲下来,手掌贴着地面摸。
圆的。
石板是圆的。
接缝处长满了青苔,滑的,一摸一手粘。
找到了。
井。
身后墙头传来轻微的动静。
沈念安的手按上了袖子里的刀柄。
一个身影翻下来,落地声闷。
比她重。
是徐三。
他蹲在泥里喘了一息,低着腰摸过来。
到了沈念安身边,凑到她耳根。
“找到了?”
沈念安没出声,拉着他的手按在石板边缘。
徐三的手指摸到了圆形接缝,攥了一下。
沈念安把他的手推开了。
她从贴身衣裳里掏出铜令。
铜令被体温捂得温热,一拿出来雨点打上去,凉了。
沈念安把铜令翻到背面。
凹凸交错的纹路在指腹下面硌着。
她蹲着没动,另一只手在石板上摸。
圆形的石板中央,有一处凹槽。
手指伸进去,形状跟铜令背面的纹路吻合。
合。
沈念安的手指在雨里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冷。
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,体温在往外流。
她把铜令背面对准凹槽,往下按。
嵌进去了。
严丝合缝。
纹路卡进凹槽的那一瞬间,手底下传来一声极细的响。
像铁片咬住了铁片。
沈念安屏住了呼吸。
向左转。
一圈。
手指感觉到了阻力,像在拧一把生锈的锁。
但它在动。
纹路在咬合,一格一格往左走。
两圈。
阻力大了些。
铜令转得涩。
沈念安的手腕使了劲,指节攥得泛白。
三圈。
铜令转到底了,卡住了,转不动了。
然后石板底下传来一声闷响。
“咔。”
低沉的,像什么机关在石头里面弹开了。
石板动了。
往下陷了一寸。
沈念安的手还按在铜令上面,感觉到了震动。
不大,但真实。
她松开手,手指退到石板边缘。
雨水灌进了那一寸缝隙里,往下淌。
石板还在往下沉。
沈念安蹲在井口边上,雨砸在后背上。
她的心跳声比雨声还响。
徐三凑过来看了一眼,嘴巴张着合不上。
他的手攥着沈念安的肩膀,力气大得指头发白。
沈念安把他的手拍开了。
她盯着那道缝隙,等石板沉到底。
远处东侧回廊方向,巡逻的脚步声又隐隐传来了。
时间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