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把院子外面的动静全盖了。
东屋里所有人都醒着,谁也没装睡。
油灯压到最低,火苗只有绿豆大小,勉强照亮面前一圈地面。
沈念安蹲在图前面没动。
薛远之靠着墙,手指停了。
陆夫人站在里间帘子边上,看了沈念安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动了。
她背过身,手伸进贴身衣裳的内层。
动作很慢。
不是犹豫,是在解线。
沈念安注意到了,抬头看着她的背影。
陆夫人的手指在衣料内侧摸索了几息,指甲挑断了一根缝线。
布料裂开一小段,她从夹层里取出一样东西。
转过身来的时候,她的手摊开了。
掌心里躺着一枚铜令。
巴掌大小,厚实,边缘磨得泛着暗光。
正面刻着一个“陆”字,笔画深,填了墨。
背面是一圈密的纹路,凹凸交错,像棋盘又不是棋盘。
沈念安的目光落在那枚铜令上,没有动。
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。
陆夫人攥着铜令走过来。
她的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,是别的什么。
她在沈念安面前蹲下来,把铜令托着递到她面前。
“井盖石板上有凹槽。”
陆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。
“铜令背面纹路对上去,向左转三圈。”
她停了一息。
“密室入口就开。”
沈念安伸手接了。
铜令落在掌心的瞬间,沉得超出她的预想。
冰凉的,硬的,纹路硌着掌心的肉。
她翻了一面,指腹摩过背面那圈纹路。
凹的地方深,凸的地方利,像某种锁的钥匙。
两千里水路。
从青州到运河,从通州到京城。
所有人拼了命护送的东西,就是掌心这一块铜。
沈念安把铜令攥紧了,抬头看陆夫人。
陆夫人的眼眶有点红,但没有掉。
她的手从伸出去的姿势收回来,空了,搁在膝盖上。
手指还在微地颤。
薛远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“夫人缝了一路。”
陆夫人没接话,把手指攥进了掌心里。
沈念安把铜令贴着肚皮塞进内衣夹层,用布条绑了一道。
稳了。
她抬起头,看了一圈屋里的人。
“分工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。
沈念安的手指点了地上那张简图。
“寅时动,趁雨最大的时候。”
她指了指排水洞的位置。
“我和徐三从万宝楼后院凿墙进去。”
徐三蹲在角落里,点了下头。
老高从门框边上站直了身子。
“让我去。”
三个字,闷的,不容商量的语气。
沈念安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去了,一百两赏金的脸走在街上,还没到万宝楼就被抓了。”
老高的嘴唇抿紧了。
颧骨上的肌肉绷了一下,下巴咬合出了声。
沈念安的声音没有变。
“你的脸全城画像都贴着,巡夜的认得出。”
老高的拳头攥紧了,指节咯吱响。
他想说话,嘴张了两下,没出声。
最后他靠回门框上,一声不吭了。
沈念安收回目光,接着说。
“徐三跟我进去,凿墙他来。”
她看了看陆九。
“陆九守在万宝楼后院接应。”
陆九立刻坐直了。
“我守后院?那我干什么?”
沈念安道:“我们进去之后,巡逻那两个人可能经过排水洞那一段。”
她指了图上巡逻路线。
“如果他们发现墙被凿了,你负责拖。”
陆九的眼睛亮了。
“怎么拖?”
沈念安道:“不用打。你往万宝楼方向跑,把人引开就行。你腿瘸但翻墙比他们快。”
陆九攥了拳。
“行。”
沈念安又看向阿芸。
“阿芸在巷口。”
阿芸点头。
“万宝楼侧面巷口还是窄石桥头?”
沈念安道:“窄石桥头。我们撤的时候走那条路最快。”
阿芸道:“明白。”
沈念安的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停在薛远之身上。
“薛先生留在院里。”
薛远之没有异议,点了下头。
“信的事我来办。后天逢三发船,丁掌舵那趟粮船,我去码头把信塞进去。”
沈念安嗯了一声。
“如果我们今晚顺利回来,明天你就去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如果不顺利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薛远之看着她。
陆夫人看着她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沈念安的声音没有起伏,平得像在说明天杀几头猪。
“出了事,你们跑。不要回来接我。”
陆九猛地站起来了。
“不可能!”
他的声音压着但是劲很大,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。
“上回在弯道你也这么说,我不听!”
沈念安抬头看他。
那一眼很安静,没有凶,也没有求。
“你答不答应?”
陆九的嘴张着,脸涨红了。
他看了看沈念安的眼睛,又看了看他娘。
陆夫人没有说话,但微点了一下头。
陆九的拳头攥着,指节全白了。
半晌。
他的肩膀垮了。
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答应。”
沈念安收回目光。
“散了,各回各屋歇一个时辰。寅时我叫人。”
众人起身往外走。
老高最后一个出去,经过沈念安身边时停了一步。
他低头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。
最后只说了一句。
“小心。”
沈念安嗯了一声。
老高的脚步踩着积水远了。
屋里只剩沈念安和陆夫人。
陆夫人站在帘子边上没走。
她看着沈念安腰间贴身绑着铜令的位置,嘴唇开合了两次。
沈念安道:“夫人放心,我拿了就走。”
陆夫人轻轻点了下头。
“密室不大,当年陆明远跟我说过,只有一个石匣。”
她的声音低了半分。
“石匣打开要用铜令正面那个字按下去。”
沈念安记住了。
“井盖向左三圈,石匣按正面。”
陆夫人道:“对。”
她站了一会儿,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沈念安的肩膀。
没说别的,转身进了里间。
帘子落下来,隔开了两边的光。
沈念安坐了一会儿,把灯吹了。
摸黑进了里间,念慈缩在顾嫂旁边睡得沉。
沈念安在她身边躺下来。
念慈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声,小手摸索着抓住了沈念安的衣角。
沈念安没动,由着她攥着。
过了一会儿,念慈又翻了。
这回整个人挪过来了,脸埋在沈念安的胸口,胳膊搂住了她的脖子。
含糊糊说了句梦话。
“姐……”
沈念安的手搭在她后背上,轻轻拍了两下。
念慈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黑葡萄在暗里闪了一下。
“姐你明天还杀猪吗?”
声音软的,带着困一半清醒一半梦里的。
沈念安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“嗯,杀猪。睡吧。”
念慈哦了一声,眼睛合上了。
胳膊没松,搂着沈念安的脖子越收越紧了一圈。
沈念安没有把她的手掰开。
她闭着眼,听外面的雨声。
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,越来越密,越来越急。
屋檐的水开始成串地往下淌了。
地上的积水声从细碎变成了连片。
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时辰。
寅时。
还有一个时辰。
雨不会停。
沈念安睁开眼,轻轻把念慈的手从脖子上摘下来。
念慈嘟囔了一声,翻了个身,攥住了旁边顾嫂的袖子。
沈念安坐起来。
铜令贴着肚皮,冰的,硌得慌。
她把白天买好的短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绑在小腿上,裤脚放下来盖住。
剔骨刀从腰后抽出来检查了一遍,刀刃锋利,在通州新买的,趁手。
插进袖筒里,刀柄贴着小臂内侧,不碍手。
她站起来了。
走到门口掀开旧布帘看了一眼外面。
雨大了。
不是那种淅沥的秋雨,是往下砸的那种,打在石板上溅起水花,三步外什么都看不清。
屋檐的水连成了帘子,哗哗地淌。
院墙顶上灰蒙蒙的一片,连轮廓都模糊了。
够了。
这场雨够大。
屋顶上的哨位看不见东西,站不住人。
凿墙的声音混在雨里,谁也听不出来。
沈念安深吸了一口气。
推门出去的时候,雨点打在脸上,冰凉的,一颗一砸下来。
瞬间就把她的头发打湿了。
院子里已经有三个影子了。
徐三靠在墙根,草帽压低了。
陆九蹲在井台边,左腿伸直着。
阿芸站在院门口,手里攥着那块深色布巾。
三个人同时看向她。
沈念安走进雨里,脚底的积水没过了鞋面。
她没有回头。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“走。”
院门推开,四个人前后闪进了巷子里。
雨幕把他们的身影吞了个干净。
屋里帘子后面,陆夫人坐在暗处。
她的手攥着膝盖上的衣角,指节全白了。
贴身衣裳内侧那个夹层空了。
空得她整个胸口都在发凉。
窗外雨声如瀑,盖住了所有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