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院子里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灭了。
老高的鼾声从西屋传过来,闷的。
念慈早缩在顾嫂怀里睡着了,呼吸匀得像猫。
沈念安睁着眼躺了小半柱香,确认所有人都沉了,才坐起来。
动作极轻,棉被没出声。
她把脚底布条紧了一圈,剔骨刀别在腰后,黑褂子是白天让阿芸从巷口旧摊上淘的,宽大,裹紧了不碍手脚。
门缝挤出去,院子里黑得只认得出井台的轮廓。
墙根底下有个影子动了一下。
阿芸。
沈念安走过去,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巷口等我,半个时辰。”
阿芸点了头,手里攥着一块深色布巾递过来。
“脸包上。”
沈念安接了,往脸上缠了两圈,只留一双眼。
院门开了一条缝,两人先后出去了。
巷子里没有月光,云压得死沉,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潮气。
沈念安贴着墙根走,脚底无声,布条踩在石板上连自己都听不见。
阿芸跟了三步远,到屠户街东口蹲下了,缩在墙根暗处不动了。
沈念安没有回头。
往北,过窄石桥,桥面有积水,她贴着栏杆走干的一侧。
过了桥街面更黑了,两边铺子板关着,灯笼灭透。
远处巡夜梆子响了两下,二更天。
她拐进万宝楼侧面那条窄巷。
伸手不见五指。
左手贴着墙壁走,指头抵着砖缝数步子。
十步,二十步,拐弯到了。
停住,屏气听了两息。
巷子里没有别的动静。
绕过拐角是万宝楼后巷,白天走过两趟,路记得住。
左手边是万宝楼后墙,不高,一人半。
沈念安退了半步,脚跟蹬地手抓墙头,身子一翻落在另一边。
没有声响。
万宝楼后院。
脚底踩的是碎瓦地面,她蹲住了,十息没动。
确认无声才抬起头。
柴火堆还是白天的样子,劈好的木柴摞了半人高,右侧几口大缸覆着盖。
最里面就是那面墙。
两丈高,灰砖,顶上碎瓦片嵌着。
慧光寺。
沈念安贴着柴火堆往里移。
一寸一寸地挪,脚底试探着踩,不碰柴不踢瓦。
移到那面高墙根前,停了。
她把耳朵贴上去。
砖面冰凉,贴着耳廓透寒。
安静。
屏住呼吸,心跳压到最低。
一息,两息,三息。
来了。
脚步声,从墙那边传过来。
不是一个人。
两双脚,步幅不一样。
一个重踩地带响,一个轻拖着步子。
沈念安的手指按在墙面上没动。
脚步从左往右移,经过她耳朵贴着的位置时声音最清楚,然后远了。
她在心里开始数。
一,二,三。
一直数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墙另一头。
等它再回来。
夜风从头顶刮过,冷的,带着水汽往脸上扑。
她的姿势一动没动,耳朵贴着砖面。
时间在黑暗里变得很慢。
脚步声又来了。
从右往左,跟刚才反着。
同样两个人,同样步幅。
沈念安算了一下。
从上一次经过到这次回来,大约一炷香。
她又等了一个来回。
时间吻合。
一炷香一圈,两人一组,巡后院。
确认了。
沈念安把耳朵移开,等脚步声远去后贴着墙根往右挪。
挪到白天记住的排水洞位置,蹲下来。
洞口在墙根最低处,巴掌大小。
她把脸凑近。
有光。
微弱的,橘色的,从洞口里面透出来。
灯笼。
沈念安趴低了身子,一只眼贴着洞口往里看。
视线有限,只看得见一小片青砖地面,有积水反光。
光源不在正对面,偏左。
她换了个角度,侧着头。
看到了。
两盏灯笼挂在木架上。
灯笼下面,三个人蹲着,围着一个圆口。
井。
一个人手里拿着绳子往井口里放,在量深度。
另一个在地上摆着什么,像角尺。
第三个蹲在边上,手里捏着炭笔在一块木板上写。
量尺寸。
沈念安的指尖按在地上,指节泛白。
量尺寸,说明还没开始挖。
在做准备。
还有时间。
她把脸从洞口移开,背靠着墙蹲了两息。
五个人。
两个巡逻,三个在井边。
巡逻间隔一炷香。
够了。
她贴着墙根原路退回柴火堆,翻过万宝楼后墙,落在后巷里。
顺着来路往回走。
出了窄巷拐角,万宝楼侧面巷口的墙根底下蹲着个人。
沈念安没停步。
走近了,那人站起来。
徐三。
草帽压着,半边脸埋在暗里。
沈念安从他身边过时开了口。
“走。”
徐三跟上,一前一后贴墙走。
出巷口上大街,梆子声又响了,三更。
过窄石桥时徐三凑上来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看清了?”
沈念安没停步。
“五个。两个巡的,三个在井边量尺寸。”
徐三吸了口气。
“五个人,打得过吗?”
沈念安道:“不打。绕过去。”
徐三张了下嘴,没再问。
到屠户街东口,阿芸从墙根站起来迎上。
三个人回了小院。
院门合上,沈念安没进屋,走到东屋门口轻拍了一下门框。
里面立刻有动静。
薛远之的声音传来,不带一丝困意。
“回来了。”
他根本没睡。
门推开,薛远之坐在墙根,陆夫人从里间掀帘出来。
陆九也从角落爬起来了,揉着眼蹲过来。
所有人在黑暗里聚着。
沈念安蹲下来,摸了根炭条在土地面上画。
“后院。”
方框。
“井在这。”
偏左一个圆圈。
“灯笼两盏,挂在井口木架上。”
她的炭条沿方框边缘划了一圈。
“巡逻沿墙走,两人一组,东西两条线。间隔一炷香。”
薛远之盯着地上的图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“三个在井边的,做什么?”
沈念安道:“量深度,画尺寸,在木板上记。”
薛远之的呼吸快了半拍。
“还在量,说明没动手挖。”
沈念安点头。
“准备阶段,还没开始。”
陆九凑过来盯着地上那个圆圈,声音压着。
“那三个人会一直待井边吗?”
沈念安把炭条搁在地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不会。”
薛远之接了她的话。
“他们是来量数据的,量完了要回前院歇着。明天动工才需要人手在后院。”
沈念安道:“对。”
她看着薛远之。
“如果他们今晚量完就回前院。”
薛远之对上她的目光。
“那后半夜后院只剩两个巡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两息。
陆夫人开口了,声音轻。
“两个巡逻,间隔一炷香。”
沈念安道:“从墙这边凿洞进去,到井口取东西,再原路回来。”
她用手指在图上点了两个位置。
“排水洞到井口,二十步。”
薛远之道:“来回加凿墙的时间,一炷香够不够?”
沈念安没有立刻答。
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简图。
二十步到井口。
铜令开密室,取证据,二十步回来。
凿墙的时间是最大的变数。
“墙两砖厚,砖泡酥了。”
她开口了。
“如果用钎子凿,最多半炷香能开一个人钻过去的洞。”
薛远之道:“那就只剩半炷香在寺内。”
沈念安道:“够了。”
陆九插嘴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铜令能打开,万一那个机关卡了呢?”
沈念安看了他一眼。
“卡了就卡了。但如果连试都不试,证据明天就让他们挖走了。”
陆九的嘴合上了。
陆夫人站在暗处,声音稳。
“谁跟你一起进?”
沈念安道:“老高。”
门框边传来老高的闷声。
“我能动。”
他的声音比前两天沉稳了。
“墙我来凿,你进去取。”
沈念安点了下头。
薛远之靠着墙,手指停了,看着窗口方向。
“还差一样东西。”
沈念安也往窗口看去。
旧布堵着窗缝,但缝隙里透进来的空气变了。
比刚才湿了一层。
沈念安站起来,走到窗口把旧布掀开了一条缝。
外面漆黑。
但她的脸上落了一滴水。
冰凉的,顺着眉骨滑到颧骨上。
第二滴。
第三滴。
雨来了。
瓦片上的响动从零星变成了连片,噼啪声一点一点密起来。
沈念安放下旧布,转身看着屋里的人。
她的眼睛在暗处亮着。
“明天凌晨。寅时。我进去。”
窗外雨声大了一层。
远处闷雷滚过天际,沉地压在所有人头顶。
没有人开口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