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安盯着告示看了三息,转身就走。
念慈被她攥着手带得趔趄了一下,小跑着跟上。
“姐?怎么了?”
沈念安没答,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。
阿芸看了一眼那张告示,脸色变了,赶紧跟上。
三个人一路没说话,拐进屠户街后巷,穿过两条窄道回了小院。
院门推开,薛远之正坐在井台边翻一本旧册子。
看见沈念安的脸色,他手里的册子合上了。
“出事了?”
沈念安把念慈交给顾嫂,转身进了东屋。
“都进来。”
薛远之站起来跟进去。
陆夫人从里间掀帘子出来,看见沈念安的表情,什么都没问,直接坐下了。
陆九从西屋蹿出来,一瘸一拐挤进东屋。
老高靠在门框上,半个身子在外面。
沈念安站在屋中间,开口了。
“慧光寺贴了告示,工部修缮,工期一月,闲人免入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薛远之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工部?”
沈念安点头。
“落款是工部营缮司,盖了红戳。”
薛远之沉默了两息,忽然冷笑了一声。
“工部不管寺庙。”
陆九没听明白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薛远之看着他,一字一字说。
“大雍寺庙归礼部祠祭清吏司管,修缮拨款走光禄寺,跟工部没有半文钱关系。”
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“工部营缮司管的是官署、城墙、皇陵。一个民间寺庙,工部凭什么出人修?”
陆九的脸色变了。
“假的?”
薛远之道:“告示是真的,印也是真的。但事是假的。”
陆夫人开口了,声音沉。
“借工部名义封寺,实际是赵恒的人进去挖。”
薛远之点头。
“魏庭安手里攥着户部,要借一纸工部公函不难。”
他吸了口气。
“只要有公函在,巡城司不会管,街坊不会问,名正言顺把寺门一封,里面做什么外人看不见。”
陆九一拳砸在地上。
“那他挖到了怎么办!”
沈念安看着他。
“所以没时间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往下坠。
“告示写工期一月,但他们要的不是修寺。”
薛远之接话了。
“他们要的是后院那口古井。”
沈念安道:“如果只是挖井,用不了一月。”
薛远之道:“三五天足够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陆夫人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角,指节泛白。
沈念安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快了半拍。
“告示刚贴,浆糊没干透,今天是第一天。”
她竖起手指头。
“工匠进场要备料、搭棚、量尺寸,头一两天做表面功夫。”
她又竖了一根。
“第三天,他们就会往后院动。”
陆九的呼吸粗了。
“三天?就三天?”
沈念安看着他,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陆九猛地站起来,左腿一歪又跪回去了。
“那今晚就去!现在就去!”
陆夫人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坐下。”
陆九挣了一下。
“娘!等不了了!再等证据就没了!”
陆夫人的手没松,声音不高但压得住。
“冲动送命,证据一样没了。”
陆九的嘴抿着,胸口起伏了好几下,最后还是蹲回去了。
薛远之靠在墙根,手指在袖子里动着。
“今晚不行。”
陆九瞪他。
薛远之道:“我们连寺里现在有几个人都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沈念安。
“之前盯寺的是屋顶哨位,两个人轮换。现在封了寺,赵恒的人以工匠名义进去了,里面的人数完全变了。”
沈念安道:“对。所以明天先探。”
她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。
“徐三明天去万宝楼送肉,顺路看一眼寺门口现在什么情况。”
薛远之问:“看什么?”
沈念安道:“看三样。进了多少人,拉了多少料,和尚还在不在。”
老高在门框边闷声开口了。
“万一赵恒的人白天晚上都守着呢?”
沈念安道:“所以要看。”
她的目光扫了一圈所有人。
“今晚谁都别动,明天徐三回来再定。”
陆九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他低着头,拳头攥得指节发响。
念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帘子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你们又在开会呀。”
她歪着脑袋看了看屋里每个人的脸,嘟囔了一句。
“每个人都不开心,是不是糖葫芦吃少了?”
阿芸过来把她抱走了。
屋里没人笑,但气氛松了一丝。
陆夫人松开陆九的肩膀,站起来。
“都去歇着,明天再说。”
众人散了。
沈念安没回屋,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。
手里攥着剔骨刀,背搁在膝盖上,没动。
天黑了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凉的,带着潮气。
第二天。
沈念安照常去铺子杀猪,六头,半天干完。
万宝楼的肉让徐三去送。
出门前沈念安把徐三拉到院门口,压着嗓子交代了一遍。
“送完肉从侧门出来,往慧光寺正门方向走一趟。”
徐三点头。
“看什么?”
沈念安道:“寺门前有没搭棚子,有没有拉料,有没有人在干活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,看寺里有没有和尚。”
徐三应了,扛着扁担出了门。
日头从东走到西。
沈念安在铺子里干完活,回院换了脚上的布条,坐在井台边磨刀。
陆九在院里转圈,左腿拖着步子,一圈又一圈。
走了半柱香,薛远之从屋里探出头。
“九少爷,你再转我头晕。”
陆九停住脚,瞪了他一眼。
“我走我的路,碍你什么事?”
薛远之道:“碍我眼。”
陆九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走了。
念慈蹲到他旁边,歪着脑袋看他。
“陆九哥你腿不疼吗?转了好多圈。”
陆九别着脸。
“不疼。”
念慈道:“那你为什么脸这么臭?”
陆九噎了一下,摸了摸鼻子。
“我在想事情。”
念慈哦了一声,又问。
“想什么?”
陆九烦躁地挠了挠头。
“想怎么打坏人。”
念慈认真点头。
“那你想好了叫我,我帮你加油。”
陆九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,嘴角抽了一下,到底没绷住,笑了。
“行,到时候叫你。”
日头落了。
暮色灌进巷子的时候,院门响了。
徐三推门进来,草帽歪着,额头有汗,脸上的神色绷得紧。
沈念安从井台边站起来。
“回来了。”
徐三把扁担靠在墙根,蹲下来喘了口气。
“看到了。”
沈念安道:“说。”
众人从屋里出来了,围在院子里。
徐三抹了把汗,开口了。
“寺门口搭了棚子,两根长竹竿架着油布,底下堆着东西。”
沈念安道:“什么东西?”
徐三道:“两车木料、半车砖瓦,还有几捆绳索。拉料的骡车还停在巷口没走。”
薛远之问:“人呢?”
徐三比了四根手指头。
“四个匠人模样的,在寺门前量尺寸。穿短褐,腰上别着墨斗和角尺。”
沈念安道:“像真干活的?”
徐三想了想,摇头。
“像是像,但有一个不对。”
沈念安盯着他。
徐三道:“量尺寸的时候,有个人一直在往寺里面看。不墙,不看门框,往里面看。”
他比了个方向。
“像是看后面的院子。”
薛远之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沈念安道:“和尚呢?”
徐三道:“没看见和尚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“但我多走了一段路,从寺门对面的巷子绕了一圈。”
沈念安道:“看到什么?”
徐三的声音压低了。
“隔壁巷子有家小客栈,门口坐着两个光头。”
他用手在自己脑袋上比了一下。
“灰袍,手里捏着念珠,就坐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。”
沈念安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和尚被赶出来了。”
徐三点头。
“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客栈老板跟人说了一句,说是寺里修房子,请师傅们暂住别处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陆九从墙根站起来了。
“和尚不在寺里了?”
沈念安道:“对。”
她的声音沉了半分。
“寺里没有和尚了。”
她看着薛远之。
“那今晚里面只有赵恒的人。”
薛远之的手指停住了,目光跟她对上。
陆夫人开口了。
“赵恒的人白天装工匠,夜里可能只留几个人看着。”
薛远之道:“合情理。四个工匠是白天的数,夜间留一两个人守寺就够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也可能更多。”
沈念安点了下头。
“所以今晚我去确认。”
陆九一下站直了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沈念安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腿一瘸走夜路,整条巷子都听得见。”
陆九的脸涨红了,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。
陆夫人道:“沈姑娘,只你一个人去?”
沈念安道:“探路一个人够了,多反而容易被发现。”
她把剔骨刀从腰间拔出来,在手里翻了个面。
“我从万宝楼后院过去,贴着墙根听。夜里安静,里面有几个人走动听呼吸就知道。”
陆夫人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。
沈念安道:“半个时辰,去了就回。”
陆夫人沉默了几息,点了头。
“小心。”
沈念安把刀别回腰间,走到窗口掀开旧布看了一眼外面。
天阴沉着,云压得比昨天还低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凉的,带着湿气。
沈念安放下布帘,转身看着屋里的人。
“而且今晚可能有雨。”
薛远之靠在墙根,嘴角微动了一下。
“如果今晚确认了人数。”
沈念安接了他的话。
“明天夜里动手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。
远处天边,闷雷滚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