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逻的脚步声从东侧回廊方向近了。
沈念安按住徐三的肩,两个人贴着地面趴下去。
泥水浸了半边脸,凉的。
脚步踩水的闷响越过假山后面,往西去了。
远。
沈念安数了十息才抬头。
“过去了。”
徐三的脸从泥里抬起来,吐了口泥水。
“下一趟多久?”
沈念安道:“一炷香。”
徐三往井口看了一眼,声音压到底。
“够不够?”
沈念安没答这句,蹲起身靠近井口。
石板沉下去之后,露出的不是井水。
她把脸凑过去看了两息。
“有石阶,不深。”
她回头看徐三。
徐三已经在解腰间的麻绳了。
他把绳头绕过沈念安的腰,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。
手指攥着绳子试了试力道。
“系紧了,松不开。”
沈念安拽了拽绳子确认。
“嗯。”
徐三把绳子另一头在自己腰上绕了一道,蹲在井口边。
“我在上面拉,你拽三下我就收绳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压着嗓子加了一句。
“快去快回,别在底下磨蹭。”
沈念安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见我磨蹭过。”
徐三噎了一下,没接话。
沈念安把剔骨刀从袖子里取出来衔在嘴里。
双手撑着井口边缘,脚踩上了第一级石阶。
石阶窄,只够放半只脚。
往下第二步,第三步。
头顶的雨声远了一截。
她低声往上说了一句,嘴里衔着刀含糊不清。
“七步到底。”
徐三在上面应了一声。
“听见了。”
第四步,第五步。
石壁上的湿气没了,变干了。
第七步。
脚底踩到了平地。
暗。
彻底的暗,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。
沈念安把刀从嘴里取下来握在左手。
右手贴上墙壁。
石砖,干的,接缝齐整,一块挨一块。
她沿着墙走,手指头数着砖缝。
三步。
墙拐了弯。
又两步。
右手碰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不是墙面了。
平的,光滑的。
石台。
沈念安的手指在台面上摸过去。
碰到了布
油布。
叠着的,包了好几层,边角压得整齐。
她的呼吸一下子紧了。
手停了一息,又动了。
把油布包整个捧起来。
沉。
不是一张纸的分量,是很多东西叠在一起的重量。
她没打开。
直接整个塞进前襟贴身的位置,衣裳紧了一圈。
手从石台上收回来的时候,指尖又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硬的,方的,木质。
木匣。
搭扣一推就开了。
里面的东西摸上去分了好几层。
第一样:方的,石质,底面有刻痕。
官印。
第二样:纸,折了几折,两封。
密信。
第三样:金属片,巴掌大。
沈念安的手指在那块金属片的边缘停住了。
纹路。
跟她肚皮上贴着的那枚铜令一模一样的凹凸纹路。
副令。
她把木匣里的东西逐样掏出来,分着塞进衣裳各处。
官印贴着左肋,密信塞在后腰,副令跟铜令挤在一起。
浑身鼓鼓囊的,但全压着皮肉,不晃。
空木匣放回了石台上。
沈念安原路摸回去,手贴着墙壁拐过弯。
七步石阶就在脚边。
她攥住腰间的麻绳,拽了三下。
绳子一下就绷紧了。
徐三在上面拉得又快又稳。
她踩着石阶往上走,一步一步。
雨水兜头浇下来了。
冰凉的,劈脸砸下来,打得眼睛睁不开。
徐三的手从黑暗里伸过来,一把攥住了她的小臂。
“上来了?”
他的声音紧得发颤。
沈念安被他连拽带提拉出了井口。
膝盖磕在石板边缘,疼了一下。
她跪在井口边上,雨砸着后背,浑身湿透。
怀里那些东西贴着胸口,硌得肋骨发疼。
十根手指撑在泥地里。
在抖。
从指尖到肩膀,控制不住地在抖。
不是冷。
两千里。
从安平城那一刀开始。
运河上翻船,弯道伏击,通州三刀拆猪。
到京城蹲屠户街杀猪攒钱。
全走完了。
东西在手里了。
徐三蹲在旁边看着她,嘴张了张没敢吭声。
过了两息,沈念安自己收住了。
手从泥里抽出来,手腕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“盖上。”
两个字,声音平了。
徐三没耽搁,两个人合力把石板推回原位。
石板嵌回去的一瞬发出闷响,被雨声盖了。
接缝合上了,跟没动过一样。
沈念安弯腰把铜令从凹槽里拔了出来。
手指擦了擦上面的泥,揣回贴身口袋。
她直起身,解腰上的麻绳。
“多久了?”
徐三一边收绳子一边答。
“大半炷香。”
沈念安道:“来得及。走。”
她压着身子往墙边移动。
走了三步。
徐三猛地扯住了她的手臂。
力气大得把她整个人拽停了。
沈念安一僵。
“怎么了。”
徐三没出声,手指往东侧回廊方向指了一下。
一点光。
橘色的,在雨里晃着。
沈念安的瞳孔缩了。
不是巡逻的方向。
巡逻的这会儿应该在西面。
这道光从前院方向来的。
灯笼的光一晃一晃地靠近,有脚步声混在雨里。
不止一个人。
然后一个声音在雨中响了。
“后院怎么有脚印?”
沈念安低头看了一眼脚下。
她和徐三方才从井口到这里踩出的脚印。
雨虽大,但泥地里两排深坑还没被冲平。
清楚的。
那点灯光在靠近。
沈念安抬头看了墙头的方向,又看了看徐三。
徐三攥着她手臂的指头在发白。
雨水糊了他一脸,但那双眼睛里全是一个字。
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