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渡令一出,河面上的船全往两岸散。
沈念安让徐三把船撑到南岸芦苇滩边上,挤在一排等候的散船里头。
前后左右都是破旧的货船渔船,挤得紧。
船篷压低,人缩在里头,跟别家没什么两样。
念慈被顾嫂裹在最里层的铺盖里,一声不吭。
陆夫人和陆九躲在后船舱底,帘子拉得死紧。
老高腰上缠了宽布,伪装成扭了腰的船工,半靠半躺。
沈念安坐在船头削一根竹签子,像个无所事事等封渡的小屠户。
日头刚偏西,东边散船区就起了动静。
三个穿粗布短褂的人从岸上跳下来,踩着船帮子一条一条往西查。
领头的瘦高个,猴脸,眼睛小但亮,手里拎着一块写了字的木牌。
沈念安看见了。
便衣。
跟柳枝沟那批一个路数,但动作更快更利落。
徐三也看见了,凑过来压着嗓子说:“又查。”
沈念安数了一下前头的船。
她们排第七。
前面六条船,便衣走得不慢,一条船停不了多久。
最多一炷香的功夫就到跟前。
沈念安起身往后船走,掀开半截帘子。
薛远之坐在角落里,手缩在袖中。
阿芸蹲在他旁边,正低头看什么东西。
沈念安刚要开口,阿芸先抬了头。
“沈姑娘。”阿芸声音压得又急又低,“先生手上裂了,颜色在掉。”
沈念安走过去,蹲下。
薛远之把手伸出来。
右手两个指头缝里,泥灰干裂成碎片。
底下的苦叶汁黄色已经褪了大半,露出一小块发白的皮肤。
左手稍好,但虎口那也有一道裂纹。
沈念安问:“来得及补吗?”
阿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,晃了晃。
里面有液体声响,不多。
“苦叶汁还剩一点,不够泡,只能抹。”阿芸咬着唇,“抹完不能碰水,干透要半盏茶功夫。”
外头传来瘦猴的嗓子,尖的:“手伸出来!都伸出来!”
第三条船。
沈念安看了一眼外面,又看阿芸:“动手。”
阿芸不再犹豫,拧开竹筒,把仅剩的苦叶汁倒在掌心里。
墨绿色的汁液带着苦味,只有小半掌那么多。
她飞快地往薛远之指缝和裂纹处抹过去。
动作轻但急,指尖抖着。
薛远之伸着手,面无表情,只有眼皮跳了一下。
沈念安盯着外头。
第四条船了。
瘦猴翻着一个老头的手掌看,嘴里问着话。
另外两个便衣在船尾翻东西。
快了。
沈念安回头低声道:“抹完把手插泥里搓一搓,颜色深浅就匀了。”
阿芸把最后一点汁液抹在薛远之左手虎口。
薛远之弯腰从船底刮了一把湿泥,把两只手整个插进去搓。
泥是河底的烂泥,黑灰色,腥臭。
他搓了七八下,抬起手来。
十根手指黑黄灰三色混在一起,指甲缝里全是泥垢。
乍一看确实像常年干粗活的手。
阿芸松了一口气:“比刚才好。”
沈念安没有松。
她盯着薛远之的手心。
手背染得深,手心浅。
因为手心出汗多,苦叶汁附着不住,每次都退得最快。
补染也只补了手背和指缝。
手心那块嫩白的皮肤,只有一层薄泥盖着。
第五条船。
瘦猴跳上一条卖鱼的小船,扯着嗓子喊。
“手伸出来!都伸出来!磨蹭什么?”
鱼贩子骂咧咧把手亮出来,满手鱼鳞。
瘦猴看了一眼就过了。
第六条船。
沈念安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她转头看薛远之:“等会儿查到你,把手摊开,掌心朝下。”
薛远之低声道:“若他翻手呢?”
沈念安道:“他翻,你就攥一下再松。”
薛远之明白了。
攥拳再松开,掌心会带上手背的泥色,能糊弄一瞬。
但只是一瞬。
第六条船查完了。
瘦猴从那条船跳下来,抹了把脸上的汗,往沈念安这边走。
两步远。
沈念安站起来,靠在船沿上,把削到一半的竹签子叼在嘴边。
看起来懒洋洋的。
瘦猴跳上船帮子,脚踩在沈念安这条船的边沿。
他身后跟了一个矮壮汉子,手按在腰间。
“哪来的?干什么的?”瘦猴扫了一眼船上。
沈念安把竹签子从嘴里拿下来:“柳河镇屠户,跑肉的,等封渡过了进城送货。”
瘦猴眯眼看她:“你多大?”
沈念安道:“九岁。”
瘦猴嗤了一声:“九岁跑肉?”
沈念安抬起手晃了晃。
手上全是老茧,虎口有一道旧刀痕,指甲缝里暗红色的猪血渍洗不掉。
瘦猴看了两息,点头。
他目光往船舱里扫。
“还有谁?都出来。”
徐三从船尾站起来,咧嘴笑:“我,撑船的。”
他把手伸出去。
粗糙,起泡,篙子磨的茧。
瘦猴看一眼就过了。
“还有呢?”
沈念安道:“里头还有个帮工,腰扭了。”
老高从舱里半撑起身,龇牙咧嘴的:“官爷,我这腰闪了,起不来。”
他把手从宽布里伸出来。
老茧厚,关节粗大,是干了一辈子苦力的手。
瘦猴扫了一眼:“行。后面呢?”
沈念安指了指后船:“帮工。”
薛远之弯着腰从后船帘子里出来。
头低着,肩膀缩着,整个人佝偻得像个驼背的粗汉。
瘦猴看向他。
“手。”
薛远之把手摊开。
掌心朝下。
十根手指黑黄粗糙,指缝里全是泥垢,指甲又短又脏。
瘦猴凑近看了看手背。
然后他伸手,捏住薛远之的右手。
翻了过来。
薛远之没有躲。
手心朝上。
泥灰在掌心里薄薄一层,盖住了底下的颜色。
瘦猴用拇指在薛远之手心按了一下。
按完,他眉头皱了。
“手心软。”瘦猴抬头盯着薛远之的脸。
薛远之没有抬眼。
瘦猴又捏了一下,声音沉了:“手背有茧,手心没有。你这手,不像干粗活的。”
阿芸在后船帘子后面,指甲掐进掌心。
沈念安嘴里的竹签子没有动。
不能让瘦猴继续盯着看。
再看两息,泥底下那层白就藏不住了。
沈念安开口了,语气带着点不耐烦。
“他手心能不软吗?”
瘦猴转头看她。
沈念安道:“他是磨刀的。一天到晚蹲那儿推磨石,手心磨得又薄又嫩。你见过哪个磨刀匠手心长茧?”
瘦猴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又看了看薛远之的手心。
拇指根确实磨得薄,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摩过。
那是苦叶汁没附住的地方,退色后皮肤发白,看着确实像被磨石薄了。
瘦猴的眉头松了一点,但没完全松。
“磨刀的?”他还捏着薛远之的手不放。
沈念安道:“杀猪铺子哪家不带个磨刀匠?总不能让我拿钝刀剁骨头。”
瘦猴看着薛远之:“你不说话?”
薛远之张了张嘴,发出一个含混的喉音,像嗓子眼里卡了东西。
沈念安替他接话:“哑巴。天生的。能干活不能说话,工钱便宜,我才用他。”
瘦猴盯着薛远之看了两息。
薛远之低着头,肩膀缩着,整个人像个受惯了气的哑仆。
一点书卷气都没有。
瘦猴松开手,又看了一眼后船帘子。
“里面还有人没有?”
沈念安道:“没了。就这几个人一条船。”
瘦猴伸手要掀帘子。
帘子后面是阿芸、顾嫂、念慈,还有竹筒和药碗。
苦叶汁的味道还没散。
隔壁第八条船上忽然传来一嗓子。
“查什么查!天天查!”
一个五十来岁的粗壮汉子站起来,脸红脖子粗。
沈念安不认识这人。
之前停船的时候瞥过一眼,第八条是一条运柴的旧船。
船上那汉子光着膀子,胸口一道旧疤,嗓门大。
“老子跑了三十年通州!哪回被查这么多次?!”
瘦猴的手停在帘子边上,扭头看过去。
那汉子越骂越凶。
“前天查一回,昨天查一回,今天又来!老子是杀猪的又不是杀人的!你们当我们泥捏的?”
旁边几条船上的人被他一嗓子带动了。
一个卖鱼的跟着喊:“就是!封渡就算了,还一天查三遍!”
又一个运柴的接话:“查出什么了?查出个屁!净折腾老百姓!”
瘦猴的脸色黑了。
他手从帘子上收回来,转身往第八条船方向走。
“闹什么?谁让你吵的?”
光膀子汉子拍着船帮骂:“我叫何贵!通州北岸何记柴铺的!你去问码头谁不认识我?查我?你配吗?”
瘦猴被这一通骂顶得脸发青。
他身后矮壮汉子已经跳上第八条船,按住何贵的肩膀。
何贵甩开他的手:“别碰我!手脏!”
几条船上的人都在看热闹。
有人起哄,有人偷笑。
沈念安没有看热闹。
她一把把后船帘子拽紧,低声对阿芸说了两个字。
“收干净。”
阿芸在里头飞快把竹筒和药碗塞进包袱底层,又用鱼干盖住苦叶汁的味道。
薛远之已经缩回后船角落,手重新插进袖子里。
瘦猴被何贵缠住了。
骂声此起彼伏,又有两条船的船工加入了抱怨。
瘦猴只好先处理何贵这边。
等他回头再想起沈念安那条船时,后面还有十几条没查。
日头在往下掉。
天黑前查不完这些船,他得赶进度。
瘦猴隔着两条船看了沈念安一眼。
沈念安坐在船头,竹签子叼着,神情跟周围等封渡的散户没什么两样。
瘦猴咬了咬牙,转身往后面的船走了。
跳过了沈念安的船。
徐三的后背汗湿透了。
他靠在船舱壁上,长出一口气,声音发飘:“过了?”
沈念安没有说过了。
她看着瘦猴远去的背影,又转头看向第八条船。
何贵还在骂,但骂声已经小了。
矮壮汉子松开他,跟着瘦猴往后走了。
何贵坐回船上,抄起水碗喝了一口。
他的目光隔着两条船,落在沈念安身上。
只有一瞬。
然后就移开了。
沈念安看见了。
那一眼不是无意。
何贵骂完之后没有再看别人,唯独看了她一眼。
徐三凑过来低声问:“那个何叔是帮咱们?”
沈念安道:“不知道。”
徐三道:“那他怎么刚好那时候骂?”
沈念安把竹签子放下来,看着何贵那条柴船。
何贵光着膀子躺下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沈念安道:“明天再看。”
薛远之在后船里,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
掌心那块被瘦猴按过的地方,泥已经掉了一半。
底下露出一小片白。
他把手攥紧,又松开。
声音压的低,只有旁边的阿芸听得见。
“下次查,我手心撑不住。”
阿芸看着他那只手,没说话。
沈念安掀开帘子看了一眼,也没有说话。
三天封渡。
三天染色。
刚才瘦猴跳过去了,不代表不会回来。
何贵帮了一次,不代表会帮第二次。
夜色慢慢压下来。
河面上的散船都熄了灯,黑乎乎一片。
远处岸上有火把在巡,从东到西,再从西到东。
念慈从铺盖里钻出半个脑袋,轻声问顾嫂。
“走了吗?”
顾嫂摸她的头:“走了,睡吧。”
念慈缩回去,又冒出来。
“嫂子,那个骂人的叔嗓门好大。”
顾嫂道:“别管他,睡。”
念慈闭上眼,嘀咕了一句:“比徐三哥还大。”
徐三在船尾无声地翻了个白眼。
沈念安坐在船头没有睡。
她看着黑下来的河面,又转头看了一眼第八条柴船的方向。
何贵那条船上没有灯,也没有声响。
很安静。
可沈念安记住了那一眼。
也记住了何贵说的话。
他跑了三十年通州。
北岸何记柴铺。
明天一早,如果这个人还在,她要去问一句话。
刚想到这里,后船帘子被人掀开一角。
阿芸探出半个头,声音压得极细。
“沈姑娘,苦叶汁用完了。一滴都不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