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通州码头封渡三天!朝廷粮船先行!闲杂船只靠边等!”
岸上那差役的嗓子还在喊,前方河面上的船已经开始往两边散了。有人骂咧咧撑篙,有人扯着嗓子问几时解封,乱成一锅粥。
沈念安站在船头,看着前方堵成一团的船。
徐三凑过来,脸色发苦:“三天?咱们等得起吗?”
沈念安没有回答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后船。薛远之低着头坐在船尾角落,袖子把手裹得严严实实。刚染好的苦叶汁,最多撑三天。
三天封渡,三天染色。
一天都不能多耗。
陆夫人在舱帘后低声道:“不能停在明面上等。”
沈念安点头:“找个地方混进去。”
陆九趴在船沿往岸上看了一会儿:“左边有一片缓水湾,好多船往那边挤。”
沈念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河面左侧确实有一片宽阔的缓水区,几十条大小船只已经挤在里头。有的下了锚,有的拿绳子互相绑着。船上晾着衣裳,升着炊烟,像个水上集市。
徐三道:“那是散船等候区。每回封渡都往那边塞。”
沈念安道:“进去。船多人杂,不显眼。”
徐三撑篙调头,往缓水湾偏过去。
两条破船挤进散船堆里。左边是一条卖杂货的篷船,右边是条运柴的平板船。前头还有几条渔船,船上挂着渔网,鱼腥味冲鼻。
念慈从舱口探出脑袋,皱着小鼻子:“好臭。”
顾嫂把她按回去:“别露头。”
念慈闷在里头,小声嘀咕:“比猪尾汊还臭。”
徐三笑了一声:“小念慈,这叫鱼味,不叫臭。”
念慈不买账:“臭就是臭。”
船停稳之后,沈念安让徐三换了件干净短衫,把脸上的泥擦了。
“你去前头看看。码头什么情况,肉车走不走,有没有查船的。”
徐三点头:“我嘴上带一串,装买鱼的。”
沈念安从包袱里摸出几文钱递给他。
徐三接了,跳上旁边柴船借道,几步蹿上了岸。
他走得快,身影很快混进岸上零散走动的人群里。
陆九盯着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:“他行不行?”
沈念安道:“嘴快腿快,比谁都行。”
陆九想了想,没再说什么。
等徐三的工夫,阿芸把舱里收拾了一遍。药碗藏起来,短弩用布裹了塞在最底层。老高靠着舱壁缩在角落里,外面盖了一层破被。
陆夫人和念慈缩在前舱最里头,帘子拉紧。
薛远之坐在后船尾,驼着背,头低着。远看就是个干粗活的老伙计在打瞌睡。
大约半柱香的工夫,徐三回来了。
他从柴船上跳回来的时候,脸上表情有点复杂。
沈念安看他一眼:“说。”
徐三蹲下来,压低声音。
“码头上全是粮兵,一车接一车往里拉粮。散船根本靠不了北岸。”
沈念安问:“行会的肉车呢?”
徐三道:“北岸照走。肉车不停,每天天不亮就出发。”
他伸手比了比:“我看见三辆牛车从北岸出来,车上盖着油布,血水往下滴。跟车的人腰上都挂着木牌。”
沈念安道:“行会牌。”
徐三点头:“拦粮的兵对肉车看都不看一眼,直接放行。”
陆九凑过来:“那我们跟肉车走不就行了?”
徐三苦着脸:“问题是怎么上去。肉车在北岸屠宰棚出发,那地方全是行会的人。外人进去就被赶。”
沈念安没有立刻接话。她坐在船沿上,看着远处码头的方向。
能看见通州城墙的轮廓,灰色的,高矮。城墙后面是成排的粮仓屋顶,黑瓦连成一片。北岸的屠宰棚看不太清,但隐约能闻到风里带过来的血腥味。
“封渡不封肉。”沈念安低声道,“这条路是对的。”
旁边运柴船上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。
“小丫头也想走肉车?那得有行会牌。”
沈念安转头。
运柴船后面还靠着一条更小的旧船。船板发黑,篷布补了好几块。船头坐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光着膀子,肩上搭条灰布巾,手里捏着个旱烟杆子。
老头瘦,脸上褶子深,眼睛却亮。
沈念安没有回避。她看着老头。
“你是?”
老头吧嗒抽了一口烟,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。
“跑了三十年通州的散户。姓何,人叫何叔。”
他下巴往码头方向一抬:“每回封渡我都蹲这儿。见得多了。”
徐三警惕地看了何叔一眼,又看沈念安。
沈念安微摇头,示意没事。
这老头要是有问题,不会主动搭话。散船区鱼龙混杂,搭话是正常的。
沈念安道:“何叔跑通州,对行会熟?”
何叔笑了,露出几颗黄牙。
“熟不熟的,蹲码头三十年,刘铁手从三十岁蹲到五十二,我看着他把行会从十几号人做到六十多号。”
沈念安问:“行会牌怎么拿?”
何叔烟杆子在船沿上磕了磕,灰落进水里。
“通州屠户行会,规矩大。会长刘铁手说一不二。外地屠户想挂他的牌,得过三关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,一根一根折下去。
“手上见真章。”
沈念安盯着他那三根指头:“什么三关?”
何叔道:“第一关,半柱香分一扇猪。从脊骨劈开到肋条剔净,限时半柱香。超了就滚。”
徐三在旁边吸了口气:“半柱香?一整扇?”
何叔斜了他一眼:“嫌快?刘铁手自己三分之一柱香能完事。”
徐三闭嘴了。
沈念安道:“第二关呢?”
何叔又抽了一口烟。
“第二关更刁。他指哪块你切哪块。比如他说要三斤二两的五花,你就得一刀下去正好三斤二两。误差不过一指宽。”
陆九忍不住道:“一刀切准三斤二两?”
何叔看了陆九一眼:“小公子没杀过猪吧?”
陆九脸微红,没说话。
何叔道:“干了一辈子的老屠户也未必做得到。你得知道猪肉的纹路走向,知道哪里肥哪里瘦,知道这一刀落下去能带多少分量。这是眼力,不是蛮力。”
沈念安点了点头。
何叔看着她的表情,笑了笑。
“小丫头倒不慌。”
沈念安道:“第三关什么?”
何叔嘬了一口旱烟,吐出来,慢悠悠的。
“第三关嘛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烟雾散了,他才接着说。
“第三关看心情。”
沈念安眉头微动:“什么意思?”
何叔把烟杆子往船板上一戳。
“刘铁手心情好,两关过了就给牌。心情不好,你刀工再好他也不认。”
徐三急了:“那不是白考?”
何叔笑了一声:“谁说白考?心情不好的时候,他会加第三关。可加什么没人知道。十年前有个外地屠户,前两关利索得很,第三关刘铁手让他现场给一头活牛放血。那牛是头犟牛,踢人。那屠户被踢断了两根肋骨。”
徐三脸都白了:“然后呢?”
何叔道:“牛放倒了,血也放了,肋骨断着站起来的。刘铁手给了牌。”
船上安静了两息。
念慈在舱里小声问顾嫂:“什么是放血?”
顾嫂捂住她耳朵:“别听。”
沈念安看着何叔:“十年只过了一个人?”
何叔点头:“就一个。不是别人刀不行,是刘铁手规矩太硬。他不缺人,行会六十多号够用。外人进来分他们的活计,他凭什么给?”
沈念安道:“那为什么还留这条规矩?”
何叔嘬着烟杆子,眼里闪过一点精光。
“因为刘铁手是手艺人。手艺人有个毛病。”
沈念安等着。
何叔吐了口烟圈。
“见到好刀工,手痒。”
沈念安嘴角没动,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。
手痒。
这就是缝。
徐三凑到沈念安耳边,声音极低:“沈姑娘,你真要去考?”
沈念安没有直接答,而是问何叔:“刘铁手每天什么时候在棚里?”
何叔道:“卯时杀猪他必到。盯第一班,从不缺。”
沈念安道:“外人能进北岸屠宰棚?”
何叔摇头:“平时不行。但封渡期间码头缺人手,偶尔会招短工搬肉。”
沈念安记住了。封渡期间,短工搬肉,能进北岸。
何叔看着沈念安,把烟杆子收了。
“小丫头,我看你袖口有猪血,手上有茧。是干这行的?”
沈念安道:“柳河镇来的,跟我爹杀猪。”
何叔上下打量她。“九岁?”
沈念安道:“嗯。”
何叔沉默了一下。他抿了抿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最后只说了一句。
“刘铁手这人,不看年纪,不看出身。但他最烦一件事。”
沈念安道:“什么?”
何叔道:“吹牛。你要是站到他面前说大话,一个字都不对,他能把你从棚里踢到码头。”
沈念安道:“我不吹牛。”
何叔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他靠回船板上,把灰布巾盖在脸上,像是要睡觉。
“封渡三天,急也没用。好歇着吧。”
沈念安没有再追问。该的都问了。
她转回身,看见陆九蹲在船沿上,一脸凝重。
陆九低声道:“半柱香分一扇猪,你能行吗?”
沈念安道:“能。”
陆九又问:“一刀切准分量呢?”
沈念安想了想:“猪肉的纹路我熟。误差控在一指内,问题不大。”
陆九松了一口气,又立刻绷起来:“那第三关呢?”
沈念安道:“先过前两关再说。”
阿芸从后船探过来:“刘铁手心情不好怎么办?”
沈念安道:“让他心情好。”
徐三瞪眼:“你还能控制别人心情?”
沈念安看了他一眼:“不能。但何叔说了,手艺人见到好刀工会手痒。”
她把手里缠着布条的右手微握了握。
“让他痒就行。”
太阳慢慢往西偏。散船区里越来越热闹。有人在船上煮饭,有人隔着船喊话聊天,还有小贩划着小舢板在船缝里卖酱菜和馒头。
念慈闻到馒头味,在舱里直咽口水。
顾嫂买了两个白面馒头递进来。念慈捧着馒头啃,腮帮子鼓的,像只小仓鼠。
陆九也啃了一个,嘀咕:“比干饼好吃多了。”
念慈歪头看他:“陆九哥哥也觉得好吃?”
陆九哼了一声:“一般。”
念慈笑了:“你嘴上说一般,吃得比我快。”
陆九耳朵红了一下,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不说话了。
日头更低了。散船区的灯一盏一亮起来。水面上映着暖黄色的光点,看着倒有几分安稳。
可沈念安知道,安稳是假的。
她坐在船沿上,脚底的伤隐隐发痒。手腕肿得还没消。
明天卯时,她得想办法进北岸屠宰棚。
今夜要养好手。右手必须握得住刀。
沈念安正盘算着,忽然听见何叔的船板响了一声。
何叔掀开脸上的布巾,朝岸上看了一眼。
“来了。”
沈念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岸边的土路上,几个人沿着散船区慢慢走过来。
穿的是商贩衣裳,灰布短衫,头上扎着普通的巾子。可走路的姿势不对。步子匀,肩不晃,眼睛不看路,只看船。
领头那人三十出头,脸窄,颧骨高,目光从一条船扫到另一条船。
他腰间鼓出一块。布衫压着,可风一吹,轮廓分明。
官刀。
沈念安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后船上,薛远之低着头,袖子里的手无声攥成了拳。
徐三脸色变了,声音压到只有沈念安听得见。
“便衣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