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黑的赤脚踩在船板上没有声响。
那串鱼骨却在这时被他抬起来,轻轻敲了一下左边石壁。
叮。
声音很细,在石壁间弹了几下,闷掉了。
周黑又敲右边。
叮。
这一声比左边长,尾巴带着一点空。
“左边走。”周黑说完,篙子一撑,窄船往左偏了半尺。
沈念安趴在船头,把周黑的动作看得清楚。
这人不是凭眼睛认路,是凭耳朵。
陆九也看出来了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听声辨路?”
周黑头也不回:“暗道有岔。走错了就是死胡同,水退了船搁里头,涨了人淹里头。”
陆九道:“那你怎么知道哪边对?”
周黑用鱼骨串又敲了一下:“空的对。闷的死。”
念慈被顾嫂用布裹着,缩在船舱最底层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小丫头憋了半天,闷声道:“比地窖还黑。”
顾嫂轻轻拍她背:“闭眼就不黑了。”
念慈果然闭上眼,又立刻睁开:“闭眼更怕。”
徐三在后船压低嗓子喊:“前面怎么越来越窄?”
周黑道:“再走五十丈就宽了,别慌。”
徐三嘀咕:“你每回都说别慌,我每回都更慌。”
船篷早就压到最低了,可还是刮着石壁。
石粉簌簌落进水里,激起一股潮腥味。
沈念安侧身缩着,头顶石面离脸不到一掌。
石头上的苔藓湿漉漉的,偶尔滴下一滴水,落在她脖子上,凉得像针扎。
“低头。”周黑忽然说。
沈念安来不及问,一块凸出的石壁已经擦着她后脑勺刮过去。
头发被石面磨掉几根,沈念安闻到了自己头皮被擦出的热味。
陆九在旁边也矮了身,声音发紧:“这也太矮了。”
周黑道:“矮一段,过了就好。你看水。”
陆九立刻往下看:“右边浅了,往左靠。”
周黑的篙顺势往右一顶,船身往左偏了半尺。
船底擦过什么东西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不是石头。声音太脆。
沈念安低头看水面。
黑水里有一点白。
不是石粉,是骨。
沈念安手撑着船沿,把脸凑近水面。
黑水浑浊,但那截白骨就浮在水下两寸的地方,随着水流轻轻晃。
沈念安看了三息,低声道:“水底白的,是什么?”
周黑划了一篙:“牛骨。涨水季从上游冲下来的死牛卡这儿,肉烂了剩骨头。”
沈念安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盯着那截骨头看。
肋骨。断面整齐,不是冲撞断的。
是刀切。
沈念安的眼神沉了一下。
阿芸从船舱里探出半个头,也看见了水底的白色,声音发颤:“好多。”
不止一截。
往前看,水面下隐约全是白骨,散在水底石缝里,像被泥沙半埋半露。
徐三也看见了后船底下的骨头,声音都变了:“这哪是牛骨,这多得像骨坑。”
周黑没回头:“涨水冲的,积了好几年了。别想太多。”
沈念安没有追问。
但她记住了。
刀切断面。干净利落。这不是山洪冲来的野死牛,是有人在暗道里宰过牲口。
大量的牲口。
走私屠宰。
这条暗道曾经用来宰杀和运输肉货。
走私不走明路,屠宰不在明面。
这条线和漕帮走私盐铁铜料的暗线,能不能连得上?
沈念安把这条线暂时按进心底。
船继续往前。
石壁间的缝隙时宽时窄,最窄的地方船身两边都在刮,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。
老高在舱里闷哼了一声。阿芸正给他换药,按住他肩膀低声道:“高叔别动。”
老高道:“船在晃。”
阿芸道:“那你也别动。伤口刚压住。”
老高闭嘴了。
周黑忽然停篙。鱼骨串又抬起来,叮叮敲了两下石壁。
左边:叮。闷。
右边:叮。空。
“右转。”
陆九立刻看水:“右边深,能过。”
薛远之在后船弯着腰撑篙,一声不出。他的手在黑暗里看不真切,倒不用担心泥灰掉不掉的问题。
船转了方向。水流忽然变了,从原来的缓流变成微往外涌。
沈念安感觉到了:“水往外推。”
周黑点头:“快到了。出口的水往外走。”
徐三松了一口气:“终于。我背都快折了。”
沈念安没有松。
她看着周黑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马六的人为什么不敢进?”
周黑划篙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三年前有人追私盐船进来,涨水没顶,淹了七个。”
“从那以后,罗渡的人管这叫吞人洞。”
徐三差点把篙扔了:“吞人洞?你带我们走吞人洞?”
周黑道:“不涨水就不吞。”
陆九立刻追问:“现在不会涨吧?”
周黑道:“看天。今夜没雨,走得完。”
顾嫂在舱里接了一句:“那要是下雨呢?”
周黑道:“跑快点。”
徐三咬牙:“你这话跟沈姑娘一个味。”
沈念安没接。她在想另一件事。
三年前追私盐船。
赵老幺也是三年前翻船死的。
曹瘸子也是三年前断腿被散的。
三年前这条暗道出过大事,漕帮南堂损失惨重。
周黑是曹瘸子的人。曹瘸子是南堂旧人。南堂的赵老幺替魏庭安走私货翻船死了。
这条暗道,就是当年走私的路。
水底那些牛骨,是掩护。
真正运的不是牛,盐铁铜料。
宰牛是幌子,骨头丢水里,血腥味盖住铜锈味。
沈念安把这些线串起来,心里更沉了一分。
“周黑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周黑应了:“嗯。”
“这条路你走过几次?”
周黑划了一篙:“数不清了。”
沈念安道:“三年前也走?”
周黑的动作停了一瞬,又继续划。
“你问得太多了。”
沈念安没再问。
但她确定了。周黑不只是带路的,他是当年走私暗道里的人。南堂的水耗子。
曹瘸子让他来,不只是救命,是还债。
南堂欠着什么债,要用一条命来还。
船又走了百余丈。
石壁间忽然变宽了一点。
头顶不再压脸,众人终于能直起腰。
念慈立刻从布里探出头,深吸了一口气:“能喘了。”
徐三也长出一口气:“我差点以为要闷死在里头。”
陆九抬头看石壁顶部:“有光。”
前方确实透进来一线光。
不是火光,是月光。
清冷的,白的,从石壁裂缝里漏下来,照在水面上像一条细线。
顾嫂激动道:“要出去了?”
周黑却没加快。
他反而把篙子插进水底,船停住了。
“等一下。”
船上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沈念安问:“怎么了?”
周黑侧着头,耳朵对着前方出口的方向。
鱼骨串垂在他手边,一动不动。
众人也屏住气。
沈念安听见了。
水声。
不是暗道里的水声,是外面的。
有船桨划水的声音,从出口方向传来。
节奏均匀。不是渔船。
周黑慢慢转过头,月光照在他脸上,瘦黑的面孔上没有笑。
“出口外面有船。不是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