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安没有动。
黑水湾的风贴着水面刮过来,带着芦苇根的烂味。
斗笠人站在船头,灯没点,手垂着,看不清脸。
徐三撑住篙,嗓子压得发紧:“你谁?”
斗笠人没看徐三,只看沈念安:“曹瘸子让我来的。”
沈念安盯着那人的手。
手黑,指节粗,虎口没有刀茧。腰间没挂刀,只有一串鱼骨穿成的东西在风里轻轻响。
脚是赤的,趾间磨出老茧,趾缝发白,像常年泡在水里。
这不是杀手。
沈念安开口:“曹瘸子让你来的?”
斗笠人抬了帽檐:“瘸子说,有条船挂竹牌,船上有个小丫头比他还横。”
徐三立刻道:“曹瘸子怎么知道我们走猪尾汊?”
斗笠人终于转头看了徐三一眼。
灯虽没点,借着远处巡船的光,能看清那张脸。
三十出头,瘦黑矮小,颧骨高,下巴尖,像条风干的鱼。
“罗渡封河,能走的岔路就三条。”他声音沙哑,像嗓子里卡了沙子,“猪尾汊水最浑,你们船吃水浅,我蹲了半夜。”
徐三嘀咕:“蹲半夜?你不冷?”
斗笠人没理他。
老高在船舱里低声开口:“这人口音像柳枝沟一带的。”
沈念安听见了,心里又落定一分。
柳枝沟是曹瘸子的地盘,口音对得上。
但对得上不等于能信。
沈念安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周黑。”
“干什么的?”
周黑笑了一声,露出一口黄牙:“走暗道的。”
徐三脱口道:“走私?”
周黑看他:“你嘴真快。”
徐三缩了缩脖子。
沈念安没有追这条线,只问最要紧的:“前面什么路?”
周黑用赤脚点了点船头方向:“石壁暗道。涨水没顶,退水能过。现在刚好退半尺,船篷削了能钻。”
陆九从后船探出头:“水深多少?”
周黑看了陆九一眼:“最浅处到腰,最深没肩。别翻船就行。”
陆九道:“宽呢?”
周黑比划了一下:“你这船刚好。再宽一掌,卡死。”
徐三脸苦了:“这路也太紧了。”
周黑道:“不紧你以为马六的人为什么不追?”
这话一出,船上都安静了。
沈念安的手腕肿着,被鞭子卷过的地方发青发紫,动一下就疼得发麻。
脚底伤口泡了泥水,布条洇红,隐发白。
后背的刀痕火辣辣的,衣裳贴在伤口上,风一吹更疼。
但她眼神始终没离开周黑的腰和手。
腰间鱼骨串,没有暗器。手空着,指甲缝里有泥,不是血。
这人确实不是来杀她的。
念慈从顾嫂怀里探出半个脑袋,小声问:“姐,这个人好黑。”
顾嫂赶紧把念慈按回去:“别乱说。”
周黑听见了,也不恼,反而咧嘴:“小丫头眼尖。我确实黒,晒的。”
念慈又冒出来:“你是好人吗?”
周黑愣了一下。
沈念安替他答了:“他是带路的。好不好,走完再说。”
周黑看了沈念安一眼,笑容收了,点头:“走完再说。”
身后猪尾汊方向,忽然传来狗叫。
声音比刚才远,但在黑水湾里回荡,听着像从四面八方压来。
徐三急了:“马六的人追出来了!”
沈念安不再犹豫:“带路。翻了船,我找你。”
周黑也不废话,斗笠一压,赤脚一蹬,他那条窄船无声无息滑了出去。
两条破船紧跟在后。
周黑的船没点灯,沈念安只能盯着他腰间那串鱼骨。
鱼骨在暗里泛白,像一条细线引着她们往深处走。
前方岸壁越来越高。
芦苇没了,两边变成石头。
石头上长着厚的青苔,湿漉漉往下滴水,落在船篷上啪嗒响。
水道越来越窄。
陆九盯着两侧,低声报:“左边一掌,右边半掌。船篷要刮。”
周黑头也不回:“篷布掀了压低。”
徐三立刻动手,把船篷布拽松,往两边压平。
船顶忽然矮了一大截,所有人只能弯腰蹲着。
头顶石壁贴脸,沈念安能闻到石头上腐水的味道。
阿芸缩在船底,声音发抖:“好黑。”
顾嫂把念慈捂在怀里:“别怕,跟着走就行。”
念慈闷在顾嫂胸口,声音软的:“姐,这里比猪肚子还黑。”
徐三差点笑出来:“小念慈,你钻过猪肚子?”
念慈道:“没有。但我看姐剖过。”
周黑在前面忽然道:“别说话。声音在石头里传得远。”
所有人立刻闭嘴。
水道里只剩下篙子入水的闷声,船板擦石壁的嘎吱声,还有水滴落下的回响。
沈念安左手撑着船沿,右手垂着不敢用力。手腕肿得像塞了个鸡蛋,热辣辣发胀。
老高从舱里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你手腕怎样?”
沈念安道:“没断。”
老高看了一眼她的手,没说话,只把自己外衫撕了一条布递过来。
沈念安接了,单手绕在手腕上,用牙咬紧。
阿芸要帮忙,被沈念安摇头拦住。
声音太大会传出去。
船继续往深处钻。
石壁从两侧变成拱形,头顶越来越低,最矮的地方众人几乎要趴下。
陆九趴在船头用手探水:“深了。没肩了。”
周黑道:“正常。过了这段就浅。”
薛远之弯着腰坐在后船,一声不出。
他的手泡了这么久水,泥灰已经裂得不成样子,但他也不敢动。
暗道里漆黑,看不清人脸,反倒安全。
船又走了百余丈。
忽然,身后传来动静。
先是火光。
黑水湾方向有火把亮起来,照得暗道入口一片昏黄。
然后是喊声。
“那边有水道!”
“追!”
声音在石壁里回荡,像有人在耳边吼。
念慈浑身一僵,嘴唇都咬白了。
徐三脸色发青:“追来了!”
沈念安抓紧船沿,回头看。
入口处的火光在晃,看得出有人在往里探。
老高按住刀柄,声音沉得像石头:“拼?”
周黑头也不回,声音稳得出奇:“别停。”
沈念安道:“他们会追进来吗?”
周黑划了两篙,赤脚在船板上蹭了蹭:“不敢。”
徐三急了:“凭什么不敢?马六的人连猪尾汊都追了!”
周黑的声音压得更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:“里头有东西。”
船上所有人都僵了。
沈念安盯着周黑的后背:“什么东西?”
周黑没有回头。
鱼骨串在黑暗里轻轻晃着,发出细碎的响。
他只说了三个字:“往前走。”
身后入口处,马六的人举着火把往里照。
火光照出百余丈石壁和黑水,再往深处就是纯粹的黑。
有人喊:“进不进?”
另一个声音低了:“水耗子的暗道,上回进去三个人,回来一个。”
火把在入口晃了几下。
然后,慢慢退了。
沈念安听见火光远去的声响,心口松了半分。
可松完之后,更紧。
马六的人不敢进的地方,她们正在往深处钻。
周黑说里头有东西。
什么东西,能让一路穷追不舍的马六手下退回去?
船底忽然碰了什么,发出一声闷响。
不是石头,是骨头。
沈念安低头,黑水里漂过一小截白骨。
人
念慈把脸埋进顾嫂怀里,不敢看。
周黑的声音从前面飘来,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风。
“别怕。死人不咬人。”
徐三嘴唇哆嗦:“那活的呢?”
周黑没答。
赤脚在船板上无声踩过,鱼骨串叮的一响。
前方暗道深处,隐隐透出一线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