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两个人招了一个名字。四爷说,你听了就知道麻烦大了。”
小五这句话一出,船上所有人都醒了。
徐三刚站起来,又被沈念安一眼压回去。
陆九抓住船沿:“什么名字?”
小五没有答,只看沈念安:“四爷让沈姑娘一个人过去。”
老高冷声道:“又一个人?”
小五苦笑:“高叔,我传话的。四爷说,这名字不适合在散船区说。”
薛远之看着小五:“是官府的人,还是江湖人?”
小五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四爷没让我听全。”
沈念安心里清楚,江四爷这是要继续拿她试。
但这次不能不去。
矮胖汉子刚才差点说出铜令。若江四爷已经问出更多,她必须知道江四爷掌握到哪一步。
沈念安起身:“我去。”
念慈一把抓住沈念安衣角:“姐。”
沈念安蹲下: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念慈眼睛红着:“这次不是吃饭,也要回来。”
沈念安心口软了一下:“嗯。”
徐三忍不住道:“沈姑娘,要不我远远跟着?我不说话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徐三。
徐三立刻举手:“真的,我这回嘴缝上。”
沈念安道:“你留着。有人再来,照看念慈。”
徐三脸垮下来:“我这嘴没用,腿也没用,现在终于能看孩子了。”
念慈小声:“你可以陪我数钱。”
徐三叹气:“行,我升账房伙计。”
沈念安跟小五走向码头中段。
夜里的临江府码头,比白日更像一头没睡着的兽。灯笼挂在桅杆上,火光被河风吹得晃。大船靠岸,缆绳绷紧,水声撞着船底。远处官船区还有兵丁巡逻,长枪上的铁头偶尔反光。
小五一路没说话。
沈念安问:“那两人还活着?”
小五点头:“活着。四爷没杀。”
“问出什么?”
“小的只知道石桥镇驿站有人传信,青州那边有人加银子。矮胖的知道多一点,提了一个姓。”
“什么姓?”
小五看了沈念安一眼:“马。”
沈念安脚步停了一下。
马六。
果然追来了。
小五低声问:“你认识?”
沈念安继续往前走:“路上见过姓马的多。”
小五没再问。
江四爷大船上灯少了许多。白日饭桌撤了,船舱里只留一盏油灯。江四爷坐在桌后,桌上放着那半张画像、木牌、毒刺,还有一张新写的供词。
曹主簿和许掌柜不在。
沈念安站在门口:“四爷。”
江四爷抬头:“坐。”
沈念安坐到矮凳上。
江四爷把画像推过来:“像你?”
沈念安看了一眼:“画丑了。”
小五站在门边,嘴角抽了抽。
江四爷道:“那人招了。石桥镇驿站有人传你们劫囚逃水路,青州那边有人加银子找一个九岁屠户女,带幼妹,力大,疑有铜物在身。”
铜物。
沈念安心里沉下去。
他们知道得比想象多。
江四爷看着她:“铜物是什么?”
沈念安道:“穷人身上最多铜钱。”
江四爷道:“不是铜钱。”
沈念安没说话。
江四爷手指敲了敲桌面:“小沈,我不喜欢别人把麻烦带进我的码头,却装作只是走亲戚。”
沈念安抬眼:“我也不喜欢别人翻我的船。”
小五眼皮一跳。
江四爷却没怒:“你有胆。”
沈念安道:“胆子不值钱,命值钱。”
江四爷看着她:“那你想保命,就该说实话。”
沈念安反问:“四爷会保我的命?”
江四爷没有立刻答。
沈念安继续道:“我说实话,若四爷转手卖给出银子的人,我死得更快。”
江四爷笑了一下:“你倒把我想得明白。”
沈念安道:“码头人都说,四爷做事讲规矩。讲规矩的人,先谈价,再谈情。”
江四爷眼神深了一点:“那你觉得,你的实话值什么价?”
沈念安道:“值一条路。”
“去哪儿的路?”
“北上。”
江四爷道:“你带着追兵、官府、青州杀手,还有一个不知什么用的铜物。你觉得我会为了你一个小丫头,得罪这些人?”
沈念安看着桌上的毒刺:“四爷已经得罪了。”
江四爷手指一顿。
沈念安道:“那两人被你扣了。曹主簿在你船上丢了脸。坏粮被你撕开。四爷现在把我交出去,他们也不会谢你,只会知道四爷怕了。”
小五吸了一口气。
这话太硬。
江四爷盯着沈念安,很久没说话。
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照得江四爷脸一半亮一半暗。
江四爷忽然笑了:“你这丫头,是真敢拿刀抵我。”
沈念安道:“我刀短,抵不到。”
江四爷摇头:“嘴够长。”
小五低下头,肩膀抖了抖。
江四爷把供词收起来:“马六,青州来的杀手头子。你认识。”
不是问,是断定。
沈念安沉默片刻:“见过。”
“他追你们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了铜物?”
“也为了命债。”
江四爷看着她:“铜物不能说?”
沈念安道:“说了,四爷未必睡得着。”
江四爷笑意收起。
这一次,沈念安没有再装傻。
因为装不下去了。
她不能说铜令开启慧光寺古井密室,也不能说陆通判遗书主证。但她可以让江四爷知道,这东西烫手,非常烫。
江四爷若聪明,就不会追问到底。
江四爷沉默许久,忽然道:“今日坏粮的事,牵到京城。你那铜物,也牵到京城?”
沈念安没答。
不答,就是答一半。
江四爷靠回椅背:“我明白了。”
沈念安心里反倒更紧。
江四爷明白多少?
小五看着江四爷:“四爷,那这船……”
江四爷抬手打断。
江四爷看向沈念安:“原本我想留你三天。现在留不了。马六的人若到码头,曹主簿那边再递消息,散船区就会变成笼子。”
沈念安问:“现在能走?”
“白日走不了。夜里也难。中堂水域今晚有粮船调度,官船区也会巡。”
沈念安皱眉。
江四爷继续道:“但有一条窄路。”
沈念安心里一动:“什么路?”
江四爷没有直接答,只问:“你会撑小船?”
“会。”
“会下水?”
“会。”
“敢走黑水沟?”
小五脸色一变:“四爷,那条沟不能走吧?淤泥深,闸口窄,还有铁网。”
江四爷看了小五一眼:“所以才问敢不敢。”
沈念安问:“黑水沟通哪儿?”
江四爷道:“通旧盐仓后河。过了后河,有一条夜船北上,不走官船区,也不挂漕旗。”
薛远之不在这里,沈念安只能自己判断。
旧盐仓后河,听着像码头旧水道。若能绕过中堂正面卡口,确实是路。
但江四爷不会白给。
沈念安问:“代价?”
江四爷道:“帮我带一样东西进京。”
沈念安心里一沉。
“什么东西?”
江四爷从桌下取出一个油布包,放到桌上。
油布包不大,里面像是账页。
江四爷道:“坏粮的账。不是全部,只是一角。送到京城一个人手里。”
沈念安没有碰:“谁?”
江四爷看着她,慢慢吐出三个字:“韩正清。”
沈念安差点控制不住眼神。
韩正清。
陆通判遗书里提到的可信之人。
江四爷竟然也要把东西送给韩正清。
这是巧合,还是江四爷已经知道他们要找韩正清?
沈念安手指压住膝盖,低声道:“我不认识。”
江四爷笑了:“你现在不认识,到了京城就认识了。”
沈念安看着油布包,没有伸手。
江四爷道:“小沈,别怕。我不问你为什么去京城,也不问铜物是什么。我只要这包东西进御史台。”
沈念安道:“四爷自己没人?”
江四爷声音冷了些:“有,但进不了京。也有人去了,没回来。”
船舱里安静下来。
小五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沈念安忽然明白,江四爷不是今天才发现坏粮。江四爷早就查过,也试着送过信,只是路被掐断。
所以江四爷才会借她这把外来的刀。
沈念安问:“为什么选我?”
江四爷看着她:“因为你本来就要去京城讨命债。因为你够小,够狠,也够会藏话。”
沈念安沉默。
这笔交易危险。
但如果油布包里真是坏粮账,送给韩正清,对陆通判案也有用。赈银、赈粮、水路洗账,能互相咬上。
可带上江四爷的东西,也等于把漕帮这条线扛到身上。
沈念安道:“我不能替船上人答应。”
江四爷点头:“所以我给你半个时辰。回去商量。”
沈念安站起身。
江四爷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沈念安停住。
江四爷看着她,声音压低:“黑水沟太窄,两条破船过不去。今晚能走的,是一条小夜船。”
沈念安心里一沉:“能坐几个人?”
江四爷道:“按规矩,五个。”
“五个?”沈念安声音冷了,“我们不止五个。”
江四爷道:“所以你要选。”
沈念安眼神瞬间冷得像刀。
江四爷看着她:“小沈,逃命路上,不是什么人都能带。”
沈念安一字一句道:“我的人,一个不能丢。”
江四爷没有动怒,只把油布包推近了些:“那就想办法。半个时辰后,小五去听你的答复。”
沈念安转身往外走。
刚到门口,江四爷又开口,声音像钩子一样落在身后。
“沈念安,今晚有船可走,但按我的规矩,只能走五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