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想看船,就让他们看个够。”
沈念安话音刚落,徐三已经明白这不是玩笑。
矮胖卖鱼的还在跟散船客吵,嘴里骂骂咧咧,眼睛却一下一下往沈念安船上瞟。瘦高修篙的男人装作削竹片,手却离腰间很近。
那不是拿篾刀的位置。
是拿短刃的位置。
沈念安低声道:“徐三,别跑太快,像去搬货。”
徐三点头,把肩上麻绳一搭,弯腰往码头中段走,边走边骂自己:“倒霉命,饭吃不上,货还得搬。”
矮胖汉子看了徐三一眼,没有拦。
阿芸已经拿来猪血盆。
屠宰棚里的猪血每日都有,有些拿去做菜,有些凝了丢掉。沈念安上午让阿芸留了一点,本来是想着给船边做遮味,没想到现在用上了。
顾嫂脸发白:“念安,要做什么?”
沈念安道:“装伤。”
老高立刻抬头:“装谁伤?”
沈念安看向老高:“你。”
老高眼角抽了一下:“我本来就伤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以为你快死。”沈念安道。
老高沉默一瞬:“行。”
陆九皱眉:“太冒险了。他们若真是追兵,会直接冲上来。”
沈念安道:“不让他们看见一点,他们夜里也会上来。现在让他们以为船上乱,反而能引他们动。”
陆夫人点头:“按念安说的做。”
她立刻把旧外衫往头上一披,坐到舱口,像吓坏了的寡妇。青禾扶着青竹缩到后船。顾嫂抱紧念慈,把念慈压在破布下。
念慈小声问:“姐,我要哭吗?”
沈念安一顿。
念慈这一路上哭戏确实越来越像真的。
她摸了摸念慈头:“等我拍船板,你就哭。”
念慈认真点头:“哭多大声?”
徐三若在,肯定又要插嘴。但此刻没人笑。
沈念安道:“像饿了两天又被吓着。”
念慈想了想:“我会。”
阿芸把猪血盆递过来。
沈念安蘸了猪血,抹在老高外层药布上,又在船板上滴了几道。血腥味一出来,周围苍蝇立刻绕了过来。
老高咬牙:“你轻点,真疼。”
沈念安道:“疼才像。”
老高低骂:“小屠户。”
沈念安又把老高脸上抹了一点灰,让老高靠在舱边,呼吸放重。
阿芸则故意慌慌张张端着血水往船边倒,手一抖,半盆血水泼在码头泥地上。
矮胖卖鱼的立刻看过来。
沈念安拍了一下船板。
念慈哭声马上起来。
“高叔!高叔你别死!姐,高叔流好多血!”
哭声又细又颤,真像吓破胆的小孩。
散船区的人都转头看。
顾嫂配合着骂:“都说不让他动!这伤又裂了!”
阿芸急得声音发抖:“沈姑娘,药布不够了!”
沈念安站在船头,脸沉着,冲岸上喊:“有没有止血药?十文买一包!”
矮胖卖鱼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瘦高修篙的男人也往前靠。
一个旁边卖柴的老头问:“小姑娘,你们船上伤员不行了?”
沈念安道:“搬货砸伤,旧伤裂了。”
矮胖汉子立刻凑上来:“我有药。”
沈念安看向他:“你卖鱼还卖药?”
矮胖汉子干笑:“走江湖的,身上备着点。止血散,二十文。”
“十文。”
“十五。”
沈念安盯着他:“拿来。”
矮胖汉子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,走到船边,伸手要递。
就在汉子靠近船舷的一瞬,沈念安看见汉子袖口里藏着一截细竹管。
不是药。
是吹迷烟或毒针的东西。
沈念安心里冷下来。
她没有立刻动手,伸手接纸包。
矮胖汉子的手往前探,眼睛却往舱里看。
老高躺在血布里,念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顾嫂抱着孩子挡住半边,陆夫人的脸藏在外衫下。
矮胖汉子看不够,脚尖往船板上踩。
沈念安忽然开口:“你手少了半截指头。”
矮胖汉子一僵。
沈念安抬眼:“卖鱼用不着藏竹管。”
矮胖汉子脸色骤变,袖中竹管猛地抬起。
沈念安比他更快。
剔骨刀从袖中滑出,刀背一磕,正打在矮胖汉子手腕上。竹管飞出去,落进水里。
矮胖汉子还没来得及喊,沈念安一把抓住他衣襟,借船舷一拽。
扑通半声。
人没掉水里,半个身子砸在船板上,肚子撞得闷哼。
老高“病得快死”的手忽然伸出,死死扣住矮胖汉子后颈。
“别动。”老高声音冷得像刀,“再动拧断你。”
岸边瘦高修篙的男人脸色一变,转身就跑。
阿芸早有准备,抓起装猪血的盆往他脚下一泼。
泥地本就滑,猪血又黏。瘦高男人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出去,竹篙散了一地。
“抓贼!”沈念安喊。
散船区最不缺看热闹的人。
一听抓贼,几个船夫立刻围过去。瘦高男人爬起来要拔刀,旁边卖柴老头一扁担砸在他胳膊上。
瘦高男人惨叫。
这时小五带着两个漕帮汉子赶到,徐三跟在后面喘得像破风箱。
小五一看地上的猪血,再看被老高按住的矮胖汉子,脸色先是一变,随即骂道:“沈姑娘,你下手真快。”
徐三扶着膝盖:“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回来有热闹。”
沈念安把矮胖汉子袖子扯开,里面还藏着一根短刺,刺尖发黑。
小五脸色一下沉了:“毒刺。”
顾嫂吓得抱紧念慈。
念慈的哭声戛然而止,探出半个脑袋:“姐,我还哭吗?”
沈念安看她一眼:“先不用。”
念慈松了口气:“我嗓子有点累。”
徐三差点笑,又硬憋住。
小五让漕帮汉子把矮胖汉子和瘦高男人都绑了。瘦高男人嘴硬,什么都不说。矮胖汉子疼得满头汗,也咬牙不吭。
沈念安蹲下,从矮胖汉子怀里翻东西。
一个鱼贩,身上该有钱、鱼钩、绳子。可这人怀里有一块油布,油布里包着半张纸,还有一枚小木牌。
小五伸手:“给我。”
沈念安没有立刻给。
她先扫了一眼那半张纸。
纸上画着一个小女孩的半张脸。
眉眼不像,但衣着和身形像她。旁边还有几个字:九岁,屠户女,力大,带幼妹。
沈念安心口发冷。
徐三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刷地白了:“沈姑娘,这是找你的?”
小五也看见了,脸色比刚才更沉:“这不是曹主簿的人。”
沈念安问:“为什么?”
小五拿起那枚木牌。木牌背面刻着两个小字。
石桥。
薛远之声音低沉:“石桥镇。”
陆九脸色一变。
石桥镇驿站官兵。
他们劫囚、救老高和顾嫂,早已惊动官兵。没想到消息追得这么快,还追到了临江府码头。
老高扣着矮胖汉子的手更紧:“谁派你来的?”
矮胖汉子咬牙不说。
沈念安拿起那根毒刺,放到矮胖汉子眼前:“刺尖黑,见血封不封喉?”
矮胖汉子眼皮跳了一下。
沈念安道:“你不说,我扎你腿。死不了,但疼。”
矮胖汉子骂道:“小贱……”
话没说完,沈念安刀柄直接敲在他牙上。
咔的一声。
矮胖汉子嘴角流血,半颗牙落出来。
散船区的人全静了。
小五都看得眼角一跳。
沈念安声音没高:“再骂,敲满嘴。”
矮胖汉子终于怕了。
这不是寻常九岁丫头。
这就是个披着小孩皮的屠户。
小五蹲下,抓住矮胖汉子头发:“说。谁让你盯船?”
矮胖汉子喘着气:“驿站……石桥镇驿站传的信。说有两条破船,带伤员和小丫头,往北走水路。有人出银子,找到人,先盯,别惊动。”
沈念安问:“谁出银子?”
矮胖汉子摇头:“不知道。中间人接的活。”
小五冷笑:“不知道?”
沈念安拿起毒刺。
矮胖汉子立刻喊:“真不知道!只知道上头说,青州那边也有人在找。找到铜……找到……”
他猛地闭嘴。
船上空气瞬间凝住。
铜。
沈念安眼神冷下去。
铜令。
他们真的知道铜令。
薛远之脸色也变了。
陆夫人指尖发紧,却没有出声。
小五没有听明白:“铜什么?”
矮胖汉子咬死不说。
沈念安没有追问。
不能在小五面前追。
她把毒刺丢给小五:“带回去问。”
小五看了沈念安一眼,显然察觉到她停得太快。但小五没有当场拆穿,只让漕帮汉子把两人拖走。
散船区的人议论起来。
“这小丫头真狠啊。”
“那人带毒刺,肯定不是好东西。”
“码头最近不太平,先是坏粮,又是探子。”
沈念安不理这些。
她把地上的猪血冲掉,又把老高外头药布换下。老高疼得直吸气。
“你这装伤,差点把我真伤弄裂。”
沈念安道:“你演得好。”
老高哼了一声:“我不是演。”
念慈爬出来,眼睛红红:“姐,我哭得像吗?”
沈念安点头:“像。”
念慈小声问:“那我有工钱吗?”
徐三立刻瞪大眼:“小念慈,你也学会要工钱了?”
念慈认真道:“姐姐说,干活要钱。”
沈念安摸出一文钱给念慈:“有。”
念慈抱着那一文钱,立刻不哭了。
徐三捂脸:“完了,沈家账房以后不得了。”
天慢慢黑下来。
小五一直没有回来。
江四爷那边也没有消息。
船上没人敢睡实。薛远之把那半张画像重新画了一遍,沈念安看着纸上的字,心里越来越沉。
石桥镇驿站、青州追兵、铜令悬赏,这几条线在临江府码头撞到了一起。
陆九低声道:“他们已经知道铜令?”
薛远之道:“至少知道有个铜字。也许不知道用途,也许知道一半。”
陆夫人看向沈念安:“铜令绝不能离身,也绝不能让江四爷知道。”
沈念安点头。
夜深时,码头上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不是偷偷摸摸。
是小五。
小五走到船边,脸色难得严肃:“沈姑娘,四爷让你过去。”
徐三立刻站起来:“又去?”
小五摇头:“不是吃饭。”
沈念安问:“那是什么?”
小五压低声音:“那两个人招了一个名字。四爷说,你听了就知道麻烦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