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急着答。想清楚再说。”
江四爷这句话像一根细针,扎在沈念安心口。
甲板上风大,漕字旗在头顶翻响。下面码头人声嘈杂,有人喊搬粮,有人骂牲口,有人推车经过。可沈念安耳边只剩下“青州”两个字。
青州不能认。
但完全否认也危险。
江四爷已经查到薛远之旧路引,知道他们从南边来。若她说没去过青州,反倒假。
沈念安看着江四爷:“路过。”
江四爷问:“从青州哪儿路过?”
沈念安道:“很多地方,记不清。”
小五站在旁边,眼神动了动。
江四爷笑了一声:“你连一袋粮底下有沙都能摸出来,走过的路记不清?”
沈念安道:“粮在手里,路在脚下。脚没手聪明。”
小五差点又笑,被江四爷看了一眼,立刻低头。
江四爷继续道:“青州最近不太平。矿山塌过,官府抓过人,陆通判一家也出了事。你路过时,没听说?”
沈念安心脏一紧,脸上却没动。
江四爷终于提陆通判了。
不是问薛远之,不是问船上的人,直接在她面前提。
沈念安道:“听过。”
“听到什么?”
“说官老爷死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穷人只听得起这点。”沈念安抬眼,“再细的,没人白说给我听。”
江四爷看着她:“你不是说去京城讨命债?青州出了官老爷灭门案,你又往京城去。太巧了。”
沈念安没有立刻答。
她知道,江四爷在逼她出错。
说多了露线,说少了像遮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米灰和猪血痕,声音放低:“四爷,穷人命贱。青州死官,路上死民,渡口死猪,对有些人来说都是事。对我们来说,只分挡不挡路。”
江四爷沉默。
沈念安接着道:“挡路的,我记。没挡路的,我听过就过。”
这话冷,也像她。
江四爷问:“那陆通判挡你路了?”
沈念安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赵恒呢?”
这两个字落下,沈念安几乎想握刀。
赵恒。
江四爷知道赵恒。
或许只是听过刑部侍郎名号,也可能知道更多。
她不能问。
不能有反应。
沈念安抬头:“谁?”
江四爷盯着她的眼睛。
沈念安让自己的眼神空一点,像真不知道。
江四爷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刑部侍郎。京城大官。”
沈念安道:“京城大官多,欠我命债的不一定有官帽。”
小五吸了一口气。
这话说得太硬。
江四爷却没有发怒,反而靠着船栏,看向码头:“小沈,水上做事,最怕两种人。一种是什么都不懂,还要乱闯。一种是什么都懂,却装不懂。”
沈念安道:“我懂杀猪。”
“只懂杀猪?”
“还懂算钱。”
江四爷笑了笑:“你这张嘴,比小五还滑。”
小五立刻不服:“四爷,我比不过她。她嘴里有刀。”
沈念安看了小五一眼:“你嘴里有鱼刺。”
小五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话多,卡人。”
小五噎住。
江四爷终于笑出声,可笑过之后,脸色又沉下来:“坏粮的事,你看见了。曹主簿和许掌柜背后有人。这个人,不一定是赵恒,但一定能伸到粮道衙门。”
沈念安不接话。
江四爷又道:“你若真只是逃难,我可以让你三天后走。若你船上藏着麻烦,麻烦迟早会把我的码头也拖下水。”
沈念安道:“四爷怕麻烦?”
江四爷看着码头:“我不怕麻烦,我怕不值。”
沈念安心里明白。
江四爷是在开价。
如果他们的麻烦有价值,江四爷可能放行,甚至帮一手。
如果没有价值,只会被清出去,或者交给更强的人换好处。
沈念安问:“四爷想要什么?”
江四爷看向她:“我要知道,你们是不是会把火烧到漕帮身上。”
沈念安道:“火不是我点的。”
“可你带着火种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却像压住了沈念安藏在身上的铜令。
沈念安袖中的手微微收紧。
江四爷是否知道铜令?
应该不知道。
如果知道,早就不是请饭,而是搜身。
可江四爷知道他们身上有东西,有案子,有能烧人的东西。
沈念安道:“火若烧到你船上,四爷会把我们丢下水吗?”
江四爷没有马上回答。
小五也看向江四爷。
过了片刻,江四爷道:“看烧的是什么火。”
沈念安看着江四爷:“烧坏粮的火呢?”
江四爷眼神一变。
沈念安知道自己赌对了一点。
江四爷不一定站在他们这边,但江四爷对坏粮很怒。也许是漕帮规矩,也许是不想背锅,也许是江四爷还有一点底线。
江四爷低声道:“小沈,别拿话激我。你还小。”
沈念安道:“我不小,九岁了。”
小五忍不住道:“九岁还不小?”
沈念安看小五:“能挣钱就是大人。”
小五张了张嘴,没反驳出来。
江四爷抬手:“行了。回去干活。今日下午不用来屠宰棚,回船待着,别乱跑。”
沈念安问:“工钱呢?”
江四爷看了她一眼:“照给。”
沈念安点头:“多谢四爷。”
小五送沈念安下船。
走到跳板时,小五压低声音:“沈姑娘,四爷刚才问青州,你脸都没变。”
沈念安道:“变了也不能卖钱。”
小五笑不出来:“你是不是跟陆通判案子有关?”
沈念安脚步停住。
水声在脚下拍着跳板,湿木头有点滑。沈念安回头看小五。
小五举起手: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沈念安道:“小五哥,问得太多,容易掉水里。”
小五脸色一僵,随即苦笑:“你这丫头真吓人。”
沈念安继续往下走。
小五又道:“曹主簿的人可能盯上你了。坏粮被你挑出来,他们不会只恨四爷,也会恨你。”
沈念安道: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,”小五声音更低,“散船区今日来了两个生面孔。一个买鱼,一个修篙,眼睛不看鱼也不看篙,看你们船。”
沈念安停住。
小五道:“我让人盯着,但四爷说,不许打草惊蛇。”
沈念安看向散船区方向。
两条破船还停在最边上,顾嫂正在晾布,阿芸蹲在船尾洗盆,徐三还没回来。念慈被破布挡住,看不见。
沈念安问: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你上船后不久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买鱼的矮胖,左手少半截小指。修篙的瘦高,右耳缺一块。”
沈念安心里一沉。
这不像普通码头混子。
马六的人?石桥镇官兵?还是曹主簿派来查她的?
小五看她脸色:“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但你记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
小五压低声音:“沈姑娘,四爷让我提醒你。你船上人若真有麻烦,今晚别睡死。”
沈念安看着小五:“四爷为什么提醒?”
小五没有回答,只道:“我只传话。”
沈念安回到散船区时,船上人立刻看过来。
念慈先钻出来:“姐,你吃饱了吗?”
沈念安把钱袋放到念慈手里:“没吃,赚了钱。”
念慈看着铜钱:“吃饭还能挣钱?”
徐三刚扛完货回来,肩上全是灰,听见这句眼睛都直了:“沈姑娘,你这是吃的什么神仙饭?”
沈念安道:“坏粮。”
薛远之脸色一变:“什么坏粮?”
沈念安看了一眼四周:“进舱说。”
众人挤到两条船中间,声音压低。
沈念安把江四爷船上的事简短说了一遍。曹主簿、许掌柜、官袋沙米、霉粮、换牌入库,还有江四爷提青州、陆通判、赵恒。
听到赵恒两个字,陆九脸色瞬间白了。
陆夫人手指按住船板,声音很轻:“江四爷知道赵恒。”
薛远之沉声道:“不奇怪。赵恒是刑部侍郎,漕帮中堂帮主知道朝中人脉很正常。关键是,他知道到哪一步。”
老高咳了一声:“江四爷在试探,也在找路。他不想被坏粮拖下水。”
徐三皱眉:“那江四爷到底是好人坏人?”
没人答。
沈念安道:“现在只知道,他没立刻卖我们。”
陆夫人点头:“这已经是好事。”
阿芸忽然低声道:“沈姑娘,你刚才说坏粮,里面有霉块?”
沈念安看向阿芸:“嗯。”
阿芸脸色发白:“东庄以前也有这种粮。给逃奴吃,吃了肚子疼。后来有人死了,管事说命贱,不怪粮。”
船上安静下来。
顾嫂咬牙:“这些人真该遭报应。”
薛远之低声道:“若赈粮也是这么换的,那百姓收到的就是沙米、霉粮。账上却写足了粮。银子也能从里头洗干净。”
陆九握紧拳:“我爹查的就是这个?”
陆夫人看着水面:“也许是其中一条。”
沈念安没有说话。
赵恒的网比他们想的大。
矿山死人,人口买卖,盐铁,赈银,如今赈粮和漕运也露出来。每一条线都能吃人。
就在这时,船边传来一声吆喝。
“卖鱼喽,新鲜河鱼,便宜卖!”
沈念安眼神一冷。
她从破布缝里看出去。
一个矮胖汉子挑着鱼筐,停在不远处。左手扶着扁担,左小指果然少了半截。
另一边,一个瘦高男人抱着几根竹篙,蹲在岸边削篾条。右耳缺了一块。
小五说的人到了。
徐三也看见了,脸色立刻变了:“沈姑娘,那两个……”
沈念安抬手,示意别说。
矮胖卖鱼的往这边走近两步:“小姑娘,买鱼不?便宜,十文一条。”
念慈在舱底睁大眼。
沈念安走到船头,看着鱼筐:“死鱼也卖十文?”
矮胖汉子一愣:“活的。”
沈念安指着鱼鳃:“鳃灰,眼浑,死了至少半日。”
旁边有人听见,立刻凑过来看。
矮胖汉子脸色一沉:“小丫头,别乱说。”
沈念安道:“鱼臭了。”
码头上几个散船客立刻后退:“臭鱼还卖十文?黑心啊!”
矮胖汉子被人围住,眼神却往船舱里扫。
沈念安看见了。
那眼神不是卖鱼,是找人。
瘦高修篙的男人也站了起来。
沈念安袖中的刀贴住腕骨,声音压得极低:“徐三,去喊小五。阿芸,拿猪血盆。”
徐三一愣:“拿猪血干什么?”
沈念安盯着那两人:“他们想看船,就让他们看个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