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沈,吃饭前,先帮我看一袋粮。”
江四爷这句话落下,船舱里没有一个人动筷。
曹主簿脸上的肉抽了一下:“江四爷,官粮有官粮的规矩。衙门验过,仓吏点过,文书也盖了印。你让一个小丫头摸粮,是不信衙门?”
江四爷没有看曹主簿,只看沈念安。
沈念安明白,这不是问她愿不愿意。
江四爷把刀递到她手边,也把火递了过来。
接了,得罪曹主簿。
不接,江四爷会觉得她没用。
沈念安抬头:“看粮可以,加钱吗?”
小五站在门边,差点笑出声。
曹主簿怒道:“你放肆!”
沈念安看着曹主簿:“杀猪给钱,磨刀给钱,看粮也费眼。曹主簿不给,四爷给吗?”
江四爷笑了:“给。看一袋,十文。”
沈念安道:“若有沙呢?”
江四爷道:“一百文。”
曹主簿猛地拍桌:“江四爷!”
江四爷声音淡了:“曹主簿,若粮没问题,一百文也不用给。曹主簿急什么?”
瘦高商人立刻打圆场:“四爷,曹主簿也是怕坏规矩。官粮一动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江四爷看向瘦高商人:“许掌柜,粮若干净,谁也传不出坏话。”
许掌柜笑容僵了僵。
沈念安心里把名字记下。
许掌柜。
能在江四爷船上谈粮船换牌入库,绝不是普通商人。
江四爷起身:“走。”
曹主簿不情愿,却也只能跟着起身。
沈念安从矮凳上下来,走在小五后面。船舱外风更大,漕字旗被吹得翻卷。大船后仓靠近水线,外头守着两个漕帮汉子。江四爷一到,两人立刻让开。
仓门打开,一股粮味扑出来。
沈念安脚步停了半息。
这粮味不对。
好粮有干香,带一点谷壳味。霉粮有闷味,像潮草压久了。眼前这仓里,米香浮在上面,底下却混着湿土、霉和一点河泥味。
仓里堆着十几袋粮,麻袋上印着官仓记号。每袋口子都扎得紧,外头看不出问题。
曹主簿立刻道:“看见没有?袋口封着,官印还在。谁敢动?”
江四爷道:“挑一袋。”
曹主簿冷笑:“随便挑。”
沈念安没有马上伸手。
她蹲下,先看地面。
仓板上有细碎米粒,也有一点黑灰。靠左边几袋粮下方,麻袋底有潮痕。靠右边几袋干净些,麻绳结扎得整齐,像刚换过。
沈念安走到左边第三袋,手指按了按袋底。
硬。
不是粮食该有的松散硬,是下头压了沙石的硬。
曹主簿眼神一紧:“你磨蹭什么?”
沈念安抬头:“就这袋。”
曹主簿脸色微变,很快又冷笑:“好,就这袋。”
小五上前要解绳。
沈念安道:“别从上面开。”
小五一愣:“那从哪?”
沈念安指袋底:“从下角。”
曹主簿怒道:“你敢割官袋?”
江四爷抬手。
曹主簿的话停住。
江四爷道:“割。”
小五拔出短刀,在袋底划开一道小口。
先漏出来的是米。
白米,颗粒还算整。
曹主簿立刻冷笑:“看见了吗?米!不是沙!”
沈念安没说话,伸手接了一把米,在掌心摊开。
上面一层米白净,底下混着几粒发黄碎米。她用指腹搓了搓,又放到鼻下闻。
霉味更明显。
沈念安把米倒进空盘,又伸手接第二把。
第二把里,沙粒多了。
第三把,沙已经能看见。
小五脸色变了:“真有沙。”
曹主簿脸上的笑僵住:“这……这只是船运途中混进去一点河沙。”
沈念安抬头:“河沙会自己钻进袋底?”
许掌柜立刻道:“小丫头,粮船上下货,袋子拖过泥地,混一点也有可能。”
沈念安把手里的米沙分开,指给江四爷看:“沙在里面,不在外面。袋皮外头干净,里面沙湿。不是拖出来的,是装进去的。”
江四爷脸沉了。
曹主簿额头冒汗:“这袋只是意外。十几袋粮,总有一袋坏的。”
沈念安看向江四爷:“再看两袋?”
江四爷道:“看。”
这次不等曹主簿说话,小五已经去割第二袋。
第二袋上层米更好,几乎看不出问题。沈念安伸手往里掏,手臂都探进去半截,摸到底时,指尖碰到发硬的东西。
她掏出来一把。
米里夹着碎壳、沙,还有几颗发黑的霉粒。
沈念安又闻了一下:“这袋下头潮过。上面换了新米,底下是旧粮。”
许掌柜的脸也变了:“小丫头,话不能乱说。”
沈念安道:“你自己闻。”
她把那把米递过去。
许掌柜没接。
江四爷看向许掌柜:“闻。”
许掌柜手僵了一下,只能接过。刚凑近鼻子,眉头就皱了。
曹主簿急道:“许掌柜!”
江四爷冷声:“继续。”
第三袋,小五直接割底。
这次漏出来的不是米,是黄白混杂的碎谷,还有一撮黑霉块。
小五骂了一声:“这是喂猪的吧?”
沈念安看着那些霉块,心口像被压了一块石头。
路上难民啃树皮,孩子饿得眼睛凹下去,石桥镇百姓被抓去扛粮。可这里官袋里装着沙、霉粮、碎壳,上面盖着新米,外头还压着官印。
这不是一袋坏粮。
这是有人在吃百姓的命。
江四爷没有说话,脸色却比刚才冷得多。
曹主簿终于慌了:“江四爷,这批粮不是我装的。我只负责文书。粮是下头仓吏送来的,许掌柜负责转运,我……”
许掌柜立刻变脸:“曹主簿,话可不能这么说。粮道衙门封的袋,官印也是你们盖的。我许某只是按文书办事。”
两人当着江四爷的面就互咬起来。
沈念安退了半步。
这事比她想的更大。
江四爷叫她来验粮,不是临时起意。江四爷可能早就怀疑这批粮,只差一个能当场撕开袋子的人。
而她,就是那把刀。
曹主簿忽然转头,恶狠狠盯着沈念安:“都是你!一个屠户丫头,懂什么官粮!你说有沙就有沙?谁知道是不是你手里藏了沙,故意栽赃?”
小五脸一沉:“曹主簿,说话放干净点。”
曹主簿已经急红了眼:“她一个逃难来的小丫头,来路不明,船上还藏着伤员和书生。江四爷,你宁可信她,不信官府?”
沈念安心里一紧。
来了。
曹主簿不是随便骂人,是把她船上的事往桌面上扯。
江四爷看向曹主簿:“曹主簿查得挺细。”
曹主簿脸一僵,意识到说漏了。
江四爷慢慢道:“我的码头,我的人查船,曹主簿怎么知道她船上有什么?”
仓里静下来。
许掌柜也往后退了一步。
曹主簿喉咙动了动:“我……码头人多嘴杂,听来的。”
江四爷笑了一下,却没有半点笑意:“听来的?”
小五已经悄悄站到仓门边。
沈念安看明白了。
江四爷在钓人。
查船的消息,漕帮内部知道。曹主簿也知道,说明漕帮里有人把消息递给曹主簿,或者曹主簿的人一直盯着散船区。
江四爷今日这顿饭,从一开始就不是请她吃饭。
是借她的眼、她的手、她这个外人,把坏粮撕开,把藏在码头的人逼出来。
曹主簿往后退:“江四爷,你这是要做什么?我是粮道衙门的人!”
江四爷道:“我知道。正因为你是粮道衙门的人,才请你坐下吃饭。”
曹主簿转身想走。
小五挡住仓门:“曹主簿,饭还没吃。”
曹主簿脸色发白:“江四爷,官粮出了问题,应该报府衙,不该由漕帮私审。”
江四爷看着地上的霉粮:“府衙若有用,这粮进不了我船仓。”
这句话不高,却让沈念安后背发冷。
江四爷不是赵恒的人?
至少这一刻,看起来不像。
可江四爷也绝不是好人。江四爷能把曹主簿请上船,能设局逼问,能把一船人查个底朝天。这样的人若帮他们,是路;若害他们,是深水。
江四爷忽然看向沈念安:“小沈,你说,这粮能给人吃吗?”
沈念安道:“不能。”
“给猪呢?”
沈念安看着那把霉粮:“猪吃多了也病。”
小五低骂:“畜生都不吃,他们拿去当赈粮。”
赈粮。
沈念安心口一跳。
曹主簿立刻叫道:“谁说这是赈粮?这是调仓粮!”
江四爷看着曹主簿:“我说了吗?”
曹主簿脸彻底白了。
许掌柜也闭上了嘴。
沈念安垂下眼,心里快速转着。
赈粮、换牌、下游渡口、官印、沙米、霉粮。
陆通判查赈银,发现银子走水路洗账。如今赈粮也在水路上被换。粮、银、人,也许真是一张网。
江四爷把曹主簿和许掌柜留下,让小五带沈念安先出去。
沈念安刚走到甲板,江四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小沈。”
沈念安回头。
江四爷站在仓门口,脸半隐在阴影里:“今日的事,回去别乱说。”
沈念安道:“我不爱说话。”
江四爷道:“但你船上那个跑腿的爱说。”
沈念安道:“我会踩他脚。”
小五噗地笑了一声,又赶紧忍住。
江四爷看着沈念安:“你看出坏粮,我欠你一百文。”
沈念安伸手:“日结。”
小五眼睛睁大:“这时候你还要钱?”
沈念安道:“账不过夜。”
江四爷看着她好一会儿,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,丢给小五:“给她。”
小五数了一百文递过来。
沈念安接过,塞进钱袋。
江四爷问:“你就不问我怎么处置曹主簿?”
沈念安道:“问了你也不一定说。”
江四爷笑了一下:“那你猜。”
沈念安看着江四爷:“四爷不会杀他。”
江四爷挑眉:“为何?”
“杀了脏船,也断线。”沈念安道,“留着,能钓更大的。”
江四爷眼神一深。
小五脸上的笑也没了。
沈念安知道自己说多了。
可这句话也必须说。
江四爷想知道她脑子到哪一步,她就给一点,不能太蠢,也不能太明。
江四爷走近两步,低声道:“小沈,你不像屠户家的孩子。”
沈念安抬头:“屠户家的孩子也长脑子。”
江四爷看着她,忽然问:“青州来的?”
沈念安心里猛地一沉。
小五也看向沈念安。
江四爷声音仍旧平稳:“别急着答。想清楚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