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姑娘,四爷请你中午去他船上吃饭。”
小五这句话说完,散船区一下像被水压住了。
徐三脸上的笑没了。
陆九手指按在船板上,指节发白。
薛远之抬头看向小五,眼神只停了一瞬,就立刻垂下。
沈念安站在船头,袖口还没扎紧。河风吹过来,带着码头上的鱼腥、柴烟和猪血味。远处有人扛着粮袋喊号子,木板被踩得咚咚响,像敲在人心口。
沈念安问:“吃什么?”
小五一愣:“啊?”
徐三也愣了一下,都什么时候了,沈姑娘先问吃什么?
沈念安又道:“我中午还要干活。若只是吃白饭,耽误工钱。”
小五看着沈念安,忽然笑了:“沈姑娘,你真是……四爷请饭,你还惦记工钱?”
沈念安道:“穷人不惦记工钱,惦记什么?”
小五摆了摆手:“放心,今日工钱照给。四爷说了,中午请你吃饭,上午照常干活,下午看情况。”
“看什么情况?”沈念安问。
小五脸上的笑淡了一点:“四爷没说。”
这才是要紧的。
沈念安心里压了一下。
江四爷请她一人上大船,不带徐三,不带阿芸,也不让船上其他人跟着。若只是赏识刀工,昨日已经见过。今日再请,说明江四爷有别的事。
陆夫人隔着旧外衫开口:“念安,去前吃点东西。”
声音很稳,只有沈念安听得出里头的紧。
沈念安点头:“嗯。”
小五看了一眼陆夫人,又扫过薛远之和老高,最后目光停在念慈身上。
念慈抱着水囊坐在顾嫂怀里,睁大眼看沈念安。
小五笑道:“小妹妹别怕,四爷请你姐吃饭,不吃人。”
念慈认真看着小五:“那你们船上有猪吗?”
小五被问住:“有吧。”
念慈松了口气:“那吃猪就行。”
徐三差点笑出来,又硬憋住。
小五也笑了:“行,我回头跟四爷说,别吃人,吃猪。”
沈念安看了小五一眼:“你话也不少。”
小五一噎:“我这是传话。”
“传完了?”沈念安问。
“传完了。”小五道,“巳时末,我来接你。别乱跑。”
沈念安道:“知道。”
小五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沈姑娘,四爷船上规矩大。上去之后,别人问话,你能不答就不答,能少答就少答。”
徐三低声嘀咕:“这话倒像好心。”
小五看向徐三:“你尤其别去。四爷说,只请一个。你敢蹭饭,我就把你丢去搬三十袋粮。”
徐三立刻抱拳:“五哥慢走,我这肚子不配上大船。”
小五走后,船上才有人出声。
陆九压着声音道:“不能去。”
沈念安低头扎袖口:“不去就是不给江四爷脸。”
陆九急道:“他查了我们的船,又拿走薛先生的路引,现在请你单独上船,摆明是要试你。”
沈念安道: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去?”陆九脸色更白。
沈念安抬眼看陆九:“不去,今天就会被扣。去,还有话说。”
陆九还想开口,陆夫人按住陆九手背:“九儿,让她去。”
陆九看向陆夫人:“娘!”
陆夫人低声道:“江四爷若真要拿人,不必请饭。饭局是试探,也是余地。”
薛远之点头:“夫人说得对。中堂水域在江四爷手里,他要翻脸,我们这两条破船逃不出去。沈姑娘去,反倒能看清他想要什么。”
老高靠在舱边,声音低哑:“小心饭桌上的人。江湖人请饭,菜不难吃,话难咽。”
沈念安看向老高:“你见过?”
老高扯了扯嘴角:“以前跟陆大人出过几次门,酒桌上有人笑着敬酒,转头就能递刀。”
徐三缩了缩脖子:“那饭还不如我去吃,我皮厚。”
念慈立刻摇头:“不行,你话多,会把饭说凉。”
徐三捂住胸口:“小念慈,你扎我比刀还准。”
沈念安摸了摸念慈的头:“我去吃饭,你在船上听顾嫂的话。”
念慈抓住沈念安衣角:“姐,你吃完回来吗?”
“回来。”
“那你要吃饱。”念慈小声道,“别只给别人看刀。”
沈念安心里一软:“嗯。”
上午的屠宰棚比昨日更忙。
一早就送来了三头猪,两只羊,还有一筐鸡。老陈站在案板前,看见沈念安进来,脸不再像第一天那么臭,只把自己的刀往案上一放。
“先磨刀。”老陈道。
沈念安看他:“五文一把。”
老陈脸一抽:“你这丫头眼里只有钱?”
“刀口也是饭口。”沈念安道。
老陈骂了一句,还是摸出五文钱:“磨好点。”
徐三刚把麻绳搭肩上,听见这话,立刻道:“陈师傅,你这是花小钱保大肉。”
老陈瞪他:“你不是当哑巴?”
徐三立刻捂嘴:“我刚才是哑巴梦游。”
小五不在棚里,但棚外多了两个陌生漕帮汉子。一个瘦,一个宽肩,眼睛总往沈念安手上看。
沈念安心里记住,面上没露。
她磨刀很快。
刀刃贴着磨石,一下推,一下收。水滴混着铁屑流下来,灰黑一线。老陈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。
“你这手稳得不像九岁。”
沈念安道:“五岁就磨。”
老陈不说话了。
第一头猪被拖上来时,有个伙计故意没按稳。猪猛地一挣,朝沈念安脚边拱来。
阿芸惊了一下:“沈姑娘!”
沈念安没有退,左脚踩住绳尾,右手抓耳根,顺着猪劲往旁一压。猪头偏下,前腿一软,重重摔在案板边。
那伙计脸色变了。
沈念安看了那伙计一眼:“手滑?”
伙计干笑:“猪劲大。”
沈念安道:“再滑一次,换你躺案板上试试猪劲。”
棚里一下静了。
老陈嘴角动了动,没帮腔。
徐三搬着木桶路过,低声道:“沈姑娘说话越来越像屠户了。”
老陈哼了一声:“人家本来就是。”
那伙计不敢再作怪。
一上午,沈念安动作比昨日更快。放血、刮毛、开膛、拆骨,每一步都干净。阿芸递盆递盐,手也稳了许多。昨日还会被血腥熏得脸白,今日已经能低头辨下水有没有异味。
老赵过来验肉时,连连点头。
“这丫头在,我后厨省不少事。”
老陈闷声道:“省肉。”
老赵瞥他:“你也知道自己以前浪费肉?”
老陈脸涨红:“我那是刀不好。”
沈念安把磨好的刀递回去:“现在别怪刀。”
徐三在旁边差点笑裂嘴。
巳时末,小五果然来了。
小五今日换了干净短褂,腰间青布带扎得紧些,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。
“沈姑娘,洗手。四爷等着。”
沈念安把刀擦净,收进袖里。
小五看见了,也没拦,只提醒:“四爷船上可以带刀,但不能乱拔。”
沈念安道:“不拔刀,怎么吃肉?”
小五一顿,笑了:“你真行。”
阿芸紧张地看着沈念安:“沈姑娘,我跟你去吗?”
小五摇头:“四爷只请一个。”
沈念安把钱袋交给阿芸:“拿回船。路上别停。”
阿芸点头,抱着钱袋走得飞快。
徐三也凑过来:“沈姑娘,我真不能去?”
沈念安看着徐三:“你去搬货,听话。”
徐三叹气:“行。我这命,饭没得吃,货有得扛。”
沈念安跟着小五往码头中段走。
越靠近江四爷的大船,码头越规整。
散船区乱得像菜市场,商船区有秤、有牌、有管事,官船区那边站着兵丁。江四爷的大船停在中段最靠里,船身宽大,船头挂着漕字旗,旗角被河风吹得啪啪响。
船边两条小哨船守着,船上汉子手按刀柄。
小五带沈念安上跳板。
跳板湿滑,底下水声一下一下拍着船帮。沈念安脚步稳,小五回头看了一眼,眼里有点赞。
“你不怕水?”
“怕。”沈念安道,“怕也得走。”
小五笑了一声:“这话四爷爱听。”
上了大船,沈念安先闻到一股不一样的味。
不是后厨的猪血味,也不是散船区的霉草味。
是米香、酒味、茶味,还有一点淡淡的药味。
船舱外站着几个人,有漕帮汉子,也有穿长衫的账房。再往里,帘子半卷,里面摆了一张圆桌。
江四爷坐在主位。
今日江四爷还是旧蓝布衫,只是袖口整齐,手边放着茶,不像请客的主人,更像码头上看账的管事。
桌边还有两个人。
一个穿灰色官袍,帽子搁在旁边,脸有点圆,眼皮耷着,手指上戴着个玉扳指。另一个瘦高,商人打扮,腰间挂香囊,眼睛细长,看人像在称斤两。
沈念安心里一沉。
这饭桌不只是江四爷。
江四爷抬眼:“来了。”
沈念安站在门口:“四爷。”
江四爷指了指旁边矮凳:“坐。”
沈念安看了桌边两人一眼,没有动。
圆脸官袍人先笑了:“江四爷,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三刀屠户?还是个小丫头?这能拿刀?别是你们漕帮没人了吧。”
瘦高商人也笑:“手倒是小,怕是连酒杯都端不稳。”
沈念安没看他们,只看江四爷:“四爷请我吃饭,还是请他们看猴?”
船舱里一下静了。
小五站在后头,眼睛都亮了。
圆脸官袍人脸沉下来:“放肆!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沈念安道: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是临江府粮道衙门的曹主簿!”
沈念安点头:“哦。”
曹主簿被这个“哦”噎住,脸更难看:“你一个屠户丫头,见官不跪?”
江四爷端起茶,没说话。
沈念安心里明白,这是江四爷让他们试。
若跪,就被压住。
若太横,就给江四爷惹麻烦。
沈念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上的血点:“我手上有猪血,跪脏了曹主簿鞋,赔不起。”
小五猛地低头,肩膀抖了一下。
瘦高商人眯起眼:“倒会说。”
江四爷这才开口:“曹主簿,码头上不讲衙门跪礼。小沈是我请来的客。”
曹主簿哼了一声:“四爷的客,倒是牙尖嘴利。”
江四爷看向沈念安:“坐。”
沈念安坐到矮凳上。
桌上摆着菜。
红烧肉、蒸鱼、羊骨汤、炒青菜,还有一盘刚切好的白肉。菜不算奢华,但油水足。对逃难的人来说,这桌饭已经是好饭。
沈念安没有立刻动筷。
江四爷问:“不饿?”
“饿。”沈念安道,“但不知道先吃哪道。”
曹主簿冷笑:“穷人上桌,连规矩都不懂。”
沈念安看向江四爷:“四爷,我能说吗?”
江四爷点头:“说。”
沈念安指了指白肉:“这盘肉切得急,边上毛没刮干净。”
又指红烧肉:“这个火大了,肥肉油没逼出来。”
再看羊骨汤:“汤好,姜少。”
最后看蒸鱼:“鱼新鲜,但肚里黑膜没刮净,腥。”
船舱里又静了。
小五嘴角都快压不住。
老赵没在这里,若老赵在,脸估计已经绿了。
曹主簿皱眉:“你是来吃饭,还是来挑刺?”
沈念安道:“四爷让我说。”
江四爷看着桌上的菜,忽然笑了:“小五。”
小五立刻上前:“四爷。”
“去把老赵叫来。”
小五应声出去。
曹主簿脸色有点挂不住:“江四爷,还真听一个丫头评菜?”
江四爷道:“饭桌上,懂行的人说话,不丢人。”
瘦高商人看沈念安的眼神变了些:“那你说说,这桌菜哪道能上席?”
沈念安指羊骨汤:“这个。”
“为何?”
“骨头新,汤底没假。穷人喝了有力气,有钱人喝了也不丢脸。”
江四爷笑意更深:“那红烧肉呢?”
沈念安夹起一块,看了一眼肉纹,又放下:“猪是早上杀的,但不是我杀的那头。血没放透,肉里有闷味。”
曹主簿嗤笑:“你闻一下就知道?”
沈念安没答,拿起桌上小刀,切开肉块。
肉心颜色偏暗,一股淡淡腥味散出来。
瘦高商人皱了皱眉。
江四爷脸上的笑淡了。
这时老赵进来了,额头还带着汗:“四爷,您叫我?”
江四爷指着红烧肉:“这肉哪来的?”
老赵看了一眼,脸色马上变了:“不是屠宰棚今天送席面的那批。”
曹主簿手里的筷子停了。
瘦高商人也看向江四爷。
江四爷声音不高:“谁换的?”
老赵脸白了:“四爷,我这就去查。”
江四爷没说话,只看着桌上的肉。
沈念安低下眼。
她本来只是顺着菜说,却没想到真挑出问题。江四爷今天这饭局,不只是试她,也许还在试码头里的人。
曹主簿忽然笑了一声:“一盘肉而已。码头上人多手杂,拿错也常有。”
江四爷看向曹主簿:“曹主簿说得轻巧。”
曹主簿端起酒杯:“四爷,今日谈的是粮船,不是猪肉。”
粮船。
沈念安心里一紧。
江四爷眼角余光似乎扫了她一下。
瘦高商人也开口:“四爷,南边那四船粮已经到了下游渡口,明晚前要换牌入库。曹主簿那边文书也备好了。席面上的小事,不必伤和气。”
换牌入库。
沈念安手指在膝盖上压住。
昨晚号船调度四条粮船往下游。今日饭桌上,这人就说四船粮到了下游渡口,还要换牌入库。
这粮有问题。
江四爷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看向沈念安:“小沈,你听见了?”
沈念安抬头:“听见什么?”
江四爷道:“粮船。”
沈念安道:“我只会杀猪,不会杀粮。”
曹主簿冷哼:“算你识相。”
江四爷却笑了笑:“不会杀粮,但会看米吗?”
沈念安没说话。
曹主簿眼神一沉:“江四爷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江四爷把茶杯往桌上一放,声音仍旧不大:“没什么意思。小沈早前在渡口看出沙米,我想让她看看,曹主簿这批粮里,有没有沙。”
曹主簿脸色瞬间变了:“江四爷,你让一个屠户丫头验官粮?”
江四爷看着曹主簿:“曹主簿不敢?”
船舱里的气,一下冷了。
沈念安知道,真正的饭,现在才开始。
江四爷看向她,慢慢道:“小沈,吃饭前,先帮我看一袋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