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爹遗书里提到的韩正清韩大人,你见过吗?”
陆九这句话在夜里落下,陆夫人没有马上答。
水边有人咳嗽,散船区远处有孩子哭了一声,很快被大人捂住。码头上的灯还亮着,江四爷的大船停在中段,船头挂着漕字旗。
沈念安把刀收回布里,看向后船。
陆夫人低头理了理袖口,像是在把旧事一件件压平。
“见过一次。”
陆九立刻坐直:“什么时候?”
陆夫人道:“你爹中进士后,带我去京城拜师。韩大人是你爹的恩师。当年你爹的科举文章,是韩大人亲手批的。”
陆九问:“他什么样的人?”
陆夫人想了想:“倔。”
徐三在前船听见,忍不住小声:“倔是好是坏?”
老高闭着眼:“看倔在哪儿。”
陆夫人继续道:“你爹说,韩大人倔得像驴。别人劝他话要圆,他偏要直。别人让他折中,他偏要写到底。”
陆九低声:“这样的人在朝里,不会好过。”
薛远之从船尾坐起,接过话:“确实不好过。”
沈念安看向薛远之:“你知道?”
薛远之点头:“韩大人去年弹劾过一次赵恒的人,是户部一个郎中。奏折递上去,被驳回了。”
沈念安问:“驳回之后呢?”
薛远之道:“韩大人被调离了原来的职权范围,但还在御史台。”
沈念安眼神一动:“还在,就有用。”
陆九皱眉:“万一他已经被赵恒的人盯住了呢?”
沈念安道:“盯住了也比没人好。到了京城第一件事,先弄清他周围什么情况,再决定怎么接触。”
陆夫人看着沈念安:“沈姑娘,你比你年纪该有的谨慎多太多了。”
沈念安没有接这句话。
九岁的孩子当然不该想这些。
可她不想,念慈就会死。陆九会死。老高会死。船上这些人都可能死。
沈念安只道:“韩正清敢弹劾赵恒的人,说明没跟赵恒一条船。被调走但没倒,说明还有一点根。”
薛远之点头:“对。御史台里的人也不是全听赵恒。韩大人脾气臭,朋友不多,可学生不少。”
徐三眼睛亮了:“学生多,那不是好事?”
薛远之看徐三:“学生多,也可能眼线多。”
徐三立刻又蔫了:“京城真难混。”
老高道:“你这样的,进京先闭嘴。”
徐三点头:“我争取。”
念慈从睡梦里醒了一半,揉揉眼睛:“徐三哥哥又要闭嘴了吗?”
徐三捂住脸:“小念慈,你怎么每回都醒在我丢人的时候?”
念慈迷糊道:“因为你声音大。”
顾嫂把念慈搂回去:“睡吧。”
念慈闭上眼,还不忘小声说:“姐姐别走。”
沈念安走过去,蹲下,帮念慈把破布掖好:“我不走。”
念慈抓住沈念安一根手指,这才又睡过去。
陆夫人看着这一幕,眼神软了一瞬,又很快压回去。
清晨时,两条船靠得更近。众人低声把韩正清的事重新过了一遍。
陆夫人道:“韩大人写奏折的时候,手从来不抖。你爹说,韩大人骂人不绕弯,批卷也狠。那年你爹文章被批得满纸红字,回来还笑,说遇上真先生了。”
陆九低声:“爹不是最怕被人骂吗?”
陆夫人点头:“怕。可你爹说,愿意骂你的先生,比只会点头的人好。”
薛远之补充:“韩大人被压得很紧。赵恒不敢轻易动他,也不会放过他。我们若贸然递信,可能信还没到韩大人手里,人先被盯上。”
沈念安道:“所以不能直接上门。”
徐三问:“那怎么弄清他周围情况?”
沈念安看向码头方向:“到了京城再看。先活着过临江府。”
这句话让众人都静了。
临江府还没过。
江四爷还没放船。
薛远之身份已经被盯上。
码头第一天只是开头。
阿芸从船边端来清水,低声道:“沈姑娘,快到卯时了。”
沈念安点头,起身扎袖口。
陆夫人忽然道:“沈姑娘,若江四爷再问京城的事,不要提韩正清。”
沈念安道:“知道。”
陆九看着沈念安:“你今日还要去屠宰棚?”
沈念安嗯了一声:“第二天。”
陆九皱眉:“若小五一直盯着你呢?”
沈念安道:“让他盯手,不让他盯心。”
徐三小声嘀咕:“这话听着简单,做起来要命。”
沈念安看徐三:“你今日继续搬货,听到话先记住,别接。”
徐三立刻点头:“我今天当哑巴。”
老高闭着眼道:“你这话昨晚说过。”
徐三认真道:“今天从早上开始。”
念慈还没完全醒,抱着水囊坐起来:“徐三哥哥,哑巴不能吃饭吗?”
徐三急了:“能吃,哑巴也得吃。”
念慈放心了:“那你当吧。”
船上几个人又轻轻笑了。
这点笑刚起,岸边就有人跑来。
是小五。
小五一路踩着湿木板过来,鞋上全是泥,脸上却带着笑:“沈姑娘,起了没?”
沈念安站在船头:“什么事?”
小五看了看船上众人,目光在薛远之身上停了一瞬,又很快挪开。
“屠宰棚不急。四爷有话。”
沈念安心里一沉:“现在?”
小五道:“中午。四爷请你去他船上吃饭。”
徐三脸色立刻变了。
陆九也猛地抬头。
江四爷请吃饭,不会只是吃饭。
沈念安看着小五:“只请我?”
小五笑了笑:“四爷说,就请三刀屠户一个。”
沈念安还没答,小五又补了一句:“沈姑娘,四爷请你中午去他船上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