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姑娘,我听见码头上两个漕帮的人在说薛先生。说他不像走亲戚的秀才。”
徐三这句话,让沈念安刚放进钱袋里的手停住了。
后厨那边还在喊着收肉,棚外有人推车,车轮压过泥地,发出闷声。小五离得不远,正在跟老赵说话。沈念安没有立刻接话,只把钱袋系好。
沈念安低声:“回船再说。”
徐三点头,脸上少见地没笑。
阿芸抱着木盆跟在后头,衣袖上沾着血水。走到散船区时,天已经黑了半边,码头灯一盏盏亮起来。水面晃着灯影,船挨船,人挤人,连咳嗽声都显得不安全。
回船后,沈念安把徐三听到的话告诉薛远之和陆夫人。
薛远之脸色沉了,却没有慌:“他们已经拿到旧路引,会这样说不奇怪。”
陆九咬牙:“若他们真查到爹那里怎么办?”
陆夫人按住陆九手背:“越急越不能乱。”
沈念安看向薛远之:“明日起,你少露面。有人问,就说欠赌债,怕被人认出来。”
薛远之叹了口气:“这个名声是躲不过了。”
徐三在旁边小声:“先生,赌债这个事越丢人越真。”
薛远之看向徐三:“你很懂?”
徐三立刻摇头:“我穷,赌坊都嫌我占地方。”
念慈正靠在顾嫂怀里吃野菜粥,听见赌债,抬头问:“赌债能吃吗?”
徐三道:“不能,吃了还会吐银子。”
念慈认真点头:“那不好。”
船上紧绷的气被这句话松了一点。
夜深后,众人分开歇下。沈念安坐在船尾磨刀,刀锋在磨石上轻轻响。第一天码头活结束,银子到手,手艺也立住了。可薛远之身份被盯得更紧,江四爷的人还在查。
后船上,陆九一直没睡。
陆夫人披着旧外衫坐在陆九旁边,脚边放着药包。河风吹过来,陆九脸色比白日更白。
陆九靠着船舷看水面:“娘,爹查赵恒之前,知道会死吗?”
陆夫人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念安手里的刀都停了一下。
陆夫人轻声道:“知道。”
陆九声音发哑:“那他为什么还查?”
陆夫人看着水面:“因为你爹看见了矿山里死的人。那些人被埋在塌下来的坑道里,账上只写死了二十二个,可你爹查到,实际死了二十九个。”
陆九低下头:“多出来的七个人,就不是人了吗?”
陆夫人道:“你爹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陆九眼睛发红:“爹以前在家里,总是慢吞吞的。写字慢,说话也慢。我以为他不敢得罪人。”
陆夫人声音更轻:“你爹年轻时也是个怕事的人。他考科举考了三次,第一次进了考场,手抖得字都写歪了。”
陆九怔住:“爹也会怕?”
陆夫人点头:“会。你爹怕过考官,怕过穷,怕过我跟着他吃苦。刚做官时,衙门里一个老吏拍桌子,你爹夜里回来都睡不着。”
陆九喉咙发紧:“那后来呢?”
陆夫人道:“后来你爹说,他怕的东西变了。”
陆九看向母亲。
陆夫人慢慢道:“他怕的不是自己死,是活着什么都没做。”
水面拍着船板。
沈念安坐在船尾,低头看刀锋。陆明远已经死了,可这几句话把那个没见过几面的通判拉到眼前。
一个会怕的人,却还是查了。
不是不怕死,是怕白活。
陆九低声:“娘,我以前怨爹。怨他查案,怨他让家里出事。可若那些矿山里死的人,也是别人的爹……”
陆夫人伸手摸了摸陆九的头:“九儿,怨也好,怕也好,都不丢人。人心不是一块木头。你爹也有怨,也有怕。”
陆九眼泪掉下来,立刻用袖子擦掉:“我不该哭。”
陆夫人道:“哭完,把该走的路走下去。”
另一条船上,念慈忽然翻了个身,梦里含糊说了一句:“姐……别走……”
沈念安手指一顿。
顾嫂轻轻拍着念慈:“你姐在呢,睡吧。”
沈念安没有过去。
沈念安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念慈的方向,又抬起手继续磨刀。
刀锋要利。
路还长。
徐三躺在船头,装睡装不住,悄悄翻了个身,低声对老高道:“高叔,我以后少说两句。”
老高闭着眼:“你先做到今晚。”
徐三叹气:“今晚快过去了。”
老高道:“那从现在开始。”
徐三没声了。
阿芸坐在老高旁边,手里还拿着药布。阿芸看着陆夫人和陆九,眼神有些空。东庄的人不会跟孩子说这些,那里只说干活,只说挨打,只说逃不了。
顾嫂给阿芸塞了一小块饼:“吃。”
阿芸小声:“我不饿。”
顾嫂道:“不饿也吃。明日还要给念安打下手。”
阿芸接过饼,轻轻咬了一口。
陆九沉默许久,又问:“娘,爹遗书里提到的韩正清韩大人,你见过吗?”
陆夫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沈念安磨刀的动作也停住。
陆九看着母亲,声音很低:“娘,爹遗书里提到的韩正清韩大人,你见过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