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姑娘,江四爷给你三天活,未必只是图你的刀工。”
陆夫人这句话在沈念安耳边压了一夜。
第二日天没亮,码头已经闹起来。散船区有人烧水,有人骂孩子,有人扛着空筐往岸上走。官船区那边鼓点短促,商船区的独轮车碾过木板,一路响到后厨。
沈念安把剔骨刀贴身收好,又带上磨石。
阿芸跟在沈念安身后,手里提着一个旧木盆。徐三打着哈欠,肩上被塞了一条麻绳。
徐三看着麻绳:“我真去搬货?”
沈念安道:“不然你去写字?”
徐三立刻摇头:“那还是搬货。写字容易露馅,搬货最多露腰。”
阿芸小声道:“你腰不值钱。”
徐三捂住胸口:“阿芸,你也学坏了。”
沈念安没让话题继续,带着两人往屠宰棚走。
棚里已经有人。
老陈站在案板前,三十多岁,胳膊粗,脸上有一道油污。老陈看见沈念安进来,眼神立刻沉了。
“四爷请来的?一个小丫头?”
小五靠在棚柱边,手里拿着半个冷馒头:“老陈,你别小看人。”
老陈冷哼:“杀猪是力气活。她个头不到我腰,能按住猪?”
徐三刚要张嘴,沈念安先看了徐三一眼。
徐三把嘴闭上。
沈念安没理老陈,只看棚里挂着的四头猪,两头已经放血,一头还没开膛,一头刚从猪栏拖出来。
老陈继续嘀咕:“我干了十二年,还没见过娃娃来抢我的活。四爷也是,看一场热闹就当真。”
沈念安走到水桶边洗手:“这四头,哪几头进席面?”
老陈一愣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沈念安道:“坏肉不能上席。”
老陈嗤了一声:“你先能杀再说。”
小五咬了一口馒头,笑得不急:“老陈,你话说慢点。昨儿老赵叔脸也这么黑,后来给人家带肉猪骨。”
老陈脸更黑。
沈念安已经走到第一头猪前。
猪刚被拖出栏,还在挣,两个伙计按得费劲。老陈抱臂看着,等着沈念安出丑。
沈念安脚踩绳尾,手抓耳根,身子一沉,顺着猪挣的力把猪头压偏。猪前腿一软,案板边两个伙计都愣住。
老陈脸上的冷笑停了。
沈念安:“盆。”
阿芸立刻把木盆放到血口下。
一刀。
血顺着口子入盆,没有溅到旁边人鞋面。
棚里一下静了。
老陈嘴张着,关不上。
徐三在旁边忍了又忍,还是没忍住:“陈师傅,你这会儿像刚看见猪会算账。”
老陈瞪徐三:“你闭嘴。”
徐三立刻退后:“我搬货去,我搬货去。”
小五笑得差点噎住:“你这跑腿的,真该被缝嘴。”
沈念安没有停。
热水,刮毛,开膛,分盆。阿芸在旁边接血盆、递盐、分下水,动作越来越稳。
第二头猪挂上案时,阿芸忽然按了按肉面:“沈姑娘,这头猪肉色偏暗,可能喂了坏粮。”
老陈立刻道:“你懂什么?猪肉暗些也常有。”
阿芸缩了一下,却没退:“东庄以前喂坏粮的猪,肉就是这样。煮出来味不正。”
沈念安看了一眼肉色,又按了按肥膘:“留着标记,不进四爷的席面。”
老陈皱眉:“你说不进就不进?”
小五从柱边直起身:“标上。我回头问老赵叔。”
老陈脸色一变,却没再顶。
沈念安在猪腿上划了一个小口,示意阿芸用草绳系住。
小五看着阿芸:“小丫头,你也会辨肉?”
阿芸低声:“见过,不算会。”
沈念安道:“见过就够。”
阿芸眼里有了点亮光,手上更稳。
一上午,沈念安处理了六头猪、两只羊。
老陈从一开始冷着脸,到后来站在案板边一句话都不说。最后一只羊拆骨时,老陈忍不住凑近:“你这个关节是怎么卸的?怎么不裂骨?”
沈念安手上不停:“顺骨缝。”
老陈没好气:“我知道顺骨缝,缝在哪?”
沈念安把刀尖往关节一挑:“这里。”
老陈盯着看,脸上有点挂不住:“你爹教得细。”
沈念安道:“嗯。”
老陈沉默片刻,把自己那把杀猪刀递过去:“帮我看看。”
棚里伙计都看过来。
沈念安接过刀,摸了摸刀口:“磨歪了,右边吃肉。”
老陈脸一红:“怪不得最近拆骨老挂肉。”
徐三刚搬完两袋柴回来,听见这句,立刻道:“陈师傅,这不丢人。刀歪能磨,嘴歪才难治。”
老陈看向徐三:“说你自己?”
徐三点头:“我这嘴没救了。”
棚里终于笑出声。
小五在角落里看得很认真,手指一直敲着腿。沈念安看见了,却没点破。
小五不是闲看,是替江四爷看。
中午时,老赵过来验肉。看见标记的坏粮猪,老赵脸一沉:“这头谁送来的?”
小五道:“南边小船,昨晚靠的岸。”
老赵骂了一句:“这帮黑心的,四爷席面也敢糊弄。”
沈念安没接话。
老赵看向沈念安:“这头不进席面,算你做得对。今日一百文,晚些结。”
沈念安道:“日结。”
老赵噎了一下:“知道,少不了你。”
下午,徐三被拉去搬运区帮忙。
搬运区堆着麻袋、木箱、鱼篓,漕帮汉子来来回回。徐三肩上扛着半袋谷壳,走得龇牙咧嘴,还要装作习惯干活。
两个漕帮人在旁边说话。
一个道:“昨儿查的那两条船,你看见没?”
另一个道:“看见了。那个书生不像走亲戚的秀才。”
徐三脚步一顿,立刻又往前走。
前头管事骂:“慢什么?没吃饭?”
徐三赔笑:“吃少了,腿饿。”
管事骂骂咧咧走开。
徐三放下谷壳,心里直沉。
傍晚收工,沈念安洗净手上的血,老赵把一百文递过来。老陈没再冷嘲,只低声道:“明日来早些。那几把刀你给磨磨。”
沈念安看他:“加钱。”
老陈瞪眼:“磨刀也要钱?”
沈念安道:“刀口挣钱,磨刀也挣钱。”
小五在旁边笑:“老陈,给吧。你今日看人家刀,看了半天没交学费。”
老陈脸红脖子粗,最后摸出五文:“就五文。”
沈念安收下:“明日磨一把。”
徐三凑过来,脸色不对。
沈念安看了徐三一眼:“说。”
徐三压低声音:“沈姑娘,我听见码头上两个漕帮的人在说薛先生。说他不像走亲戚的秀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