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中堂。”
这两个字钻进沈念安耳朵里,她手里的刀没有停。
猪肚从热水里捞出来,表面还带着血沫和黏液。沈念安用粗盐搓第一遍,手指压着褶皱,一点点把脏东西翻出来。阿芸在旁边递水,眼神却往人群外扫了一下。
“沈姑娘,刚才那人……”
沈念安低声道:“别看。”
阿芸立刻收回目光。
徐三也听见一点,嘴角的笑收了收。他站在半步外,挡住一边围观人,装作看热闹,实则一直盯着那个短褂年轻人。
短褂年轻人没有走近,只靠在树边。看见沈念安不抬头,反倒笑了一下。
沈念安心里记了一笔。
漕帮中堂。
他们才刚过了拦船点,人情记还刻在船舷上,渡口又有人提中堂。是巧合,还是这片水面本就处处是眼睛?
王掌柜拿来五十文钱,放在木凳上:“小姑娘,这是赏钱。”
沈念安没去拿:“先放着。”
王掌柜看着猪被分得干净,心里又动了念头:“你要不帮我把半扇也分了?我多给些。”
沈念安抬眼:“多少?”
王掌柜还没开口,徐三立刻道:“王掌柜,刚才五十文是救急价。现在是手艺价。”
王掌柜瞪他:“你倒会说。”
徐三一摊手:“穷人,嘴快。”
沈念安道:“半扇八十文。”
王掌柜吸气:“八十文?镇上屠户也没这么贵。”
沈念安把清出的猪肝放到木盆里:“你找镇上屠户。”
王掌柜看了一眼地上分得整齐的肉,又看看围着的人。
今日渡口人多,猪肉若分得好,卖得快。若乱砍一通,肥瘦不匀,骨上挂肉,就亏了。
王掌柜咬牙:“八十就八十。”
徐三低声嘀咕:“沈姑娘,你砍价和抬价都像一把刀。”
沈念安没答。
阿芸把猪大肠翻出来,脸色没变,只问:“盐还要吗?”
“要。面粉也要。”
王掌柜一听又心疼:“面粉也用?”
沈念安看他:“你要臭的?”
王掌柜立刻闭嘴。
食摊区那边有个老板娘闻着动静过来。四十多岁,袖子挽着,腰间系围裙,走路很快。她先看了看猪肝,又翻了翻沈念安切好的大肠。
“切得真匀。你师傅是谁?”
沈念安:“我爹。”
老板娘点头:“你爹教出好徒弟。猪肝二十文一斤,大肠十五文,我全要。”
阿芸赶紧算:“那加起来差不多能有六十多文。”
老板娘笑了:“小丫头会算账,不错。”
沈念安看老板娘:“猪肚不卖。”
老板娘挑眉:“猪肚留着?”
“留着煮汤。”
老板娘也不抢:“会吃。猪肚洗干净,放姜片,熬得久些,人喝了有力气。”
沈念安手上一顿:“有姜?”
老板娘看了她一眼:“有,两文一小块。”
徐三在旁边倒吸气:“姜都这么贵?”
老板娘嗤了一声:“征粮令下来,船多,人多,什么不贵?你要嫌贵,去河里捞姜。”
徐三摸摸鼻子:“那还是买。”
沈念安买了一小块姜,又要了点粗盐。老板娘看她年纪小,却不乱问,只把东西包好。
“往北走?”
沈念安看了她一眼:“走亲戚。”
老板娘笑:“这年头,人人都说走亲戚。行,别走官船区,那边今日查得紧。”
沈念安心里一动:“为何?”
老板娘压低声音:“听说临江府码头来了大人物。漕帮的人忙着备酒席,官船那头也有人过去送礼。你们这种破船,别往热闹处凑。”
徐三立刻赔笑:“多谢老板娘。我们穷,最怕热闹。”
老板娘看徐三一眼:“你这张嘴,能活到现在也不容易。”
徐三叹气:“大家都这么说。”
沈念安把话记下。
码头有大人物。
漕帮备酒席。
中堂有人盯她。
这些事挤在一处,不像好兆头。
她加快手里的活。半扇猪顺着脊骨分开,肋条、前腿、后腿、肥膘、碎肉各自归堆。刀口干净,骨缝准。王掌柜看得连连点头,最后给八十文时没有再拖。
徐三跑回来,把散肉卖掉的铜钱递给沈念安:“沈姑娘,那边酒楼后厨的人也问,要不要以后帮忙分猪。他说你这刀,比他家两个伙计加起来都快。”
沈念安把钱收好:“不接。”
徐三愣住:“为啥?”
“没时间。”
徐三想了想,也是。他们不是来渡口开铺子的,是要往京城去。
顾嫂牵着念慈从船边过来时,沈念安刚把猪肚包好。念慈看见姐姐衣裳上沾了血,先愣了一下,然后跑过来。
“姐,你又杀猪了?”
沈念安擦了擦手:“挣钱。”
念慈点点头:“那我帮你数钱。”
徐三立刻把铜钱摊开:“小念慈,来,今天你当账房。”
念慈蹲在木凳边,数得很认真。
“一文,两文,三文……徐三哥哥,你别动,我数乱了。”
徐三立刻把手背到身后:“我不动,我现在比木桩还老实。”
老高在船边听见,忍不住咳笑:“木桩可没你嘴多。”
念慈数完一小堆,又抬头问沈念安:“姐,这些够买肉铺吗?”
沈念安看着铜钱:“不够。”
念慈有点失望。
沈念安又道:“够买汤。”
念慈眼睛亮了:“猪肚汤?”
“嗯。”
念慈立刻抱住那包猪肚:“我看着,不让徐三哥哥偷吃。”
徐三叫屈:“我在你心里就这么馋?”
念慈认真想了想:“你刚才看猪肝吞口水了。”
阿芸没忍住笑出声。
这一笑,沈念安也觉得心里那点紧绷松了一息。
可只松了一息。
她收好银钱,带阿芸和徐三回船。经过渡口角落时,沈念安又看见那个短褂年轻人。
年轻人靠在树上,双臂抱着,仍在看她。
这次,两人目光对上。
短褂年轻人没有躲,也没有跟上来,只是笑了一下。
沈念安停了一瞬,把那张脸记牢。
徐三低声问:“沈姑娘,要不要我过去问问?”
沈念安道:“不用。”
阿芸抱着猪肚,声音很轻:“他还在看。”
沈念安往船边走,袖中的剔骨刀贴着手腕。
“不怕他看,就怕他不露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