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杀猪!谁会杀猪!渡口王掌柜家的猪跑出来伤了人,谁能杀,赏五十文!”
吆喝声一响,渡口上不少人都转了头。
徐三也转头,眼睛一下亮了:“沈姑娘,这喊得像专门找你。”
沈念安没马上动。
她先看向船边。顾嫂正站在船头接粮,念慈被盖在舱底破布下,只露出一双眼。老高靠在船板上,看见沈念安停住,立刻明白了几分。
老高低声道:“想去就去,别离太远。”
顾嫂皱眉:“才刚买完粮,又沾血?”
沈念安把粮袋递过去:“五十文。”
顾嫂到嘴边的话咽回去。
逃命路上,五十文不是小钱。更何况船上人多,伤员多,过临江府码头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。
阿芸抱着豆子,小声道:“我能帮忙烧水。”
徐三立刻把米袋往船上一放:“我看着人,也看着路。”
沈念安点头,转身往空地走。
渡口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。中间一头肥猪挣断了绳,浑身沾泥,脖子上挂着半截麻绳。猪足有三百斤,鼻子喷着气,前腿刨地,把一个木桶顶翻。两个伙计躲在木架后头,腿上都挂了血。
王掌柜四十多岁,衣裳上全是泥,急得满头汗。
“这猪三百斤,跑出来顶翻了我伙计,谁能按住它我给五十文!”
有人起哄:“五十文少了吧,这猪顶一下能要命。”
王掌柜急道:“五十文不少了,杀完猪肉照卖,别让它再撞人!”
沈念安走过去:“五十文杀不杀?”
王掌柜瞪眼:“你一个小丫头?”
围观人群里有人笑:“让小娃娃杀猪,这猪都不怕她。”
另一个人道:“这丫头还没猪腿高吧?”
徐三在旁边抱着臂:“你们等着看就行。”
有人瞧徐三:“你又是谁?”
徐三:“穷人。”
那人噎住。
王掌柜看沈念安没有走,皱眉道:“小姑娘,这不是玩。猪疯起来顶死人。”
沈念安从袖中抽出剔骨刀。
刀不长,刀柄旧,刀刃干净。
周围笑声小了些。
王掌柜看见那把刀,眼神一顿:“你真会?”
沈念安道:“绳。”
王掌柜反应过来,忙让伙计扔来一根粗麻绳。
肥猪见人靠近,又猛地往前顶。几个围观的赶紧后退。一个汉子脚慢了半步,差点被擦到,吓得骂了一声。
沈念安没有从正面上。
猪力大,正面按猪头最容易被顶翻。她绕着猪走了半圈,脚步贴着泥地,眼睛一直盯着猪耳和后颈。
王掌柜急道:“小心!”
肥猪转头要冲,沈念安忽然往侧边一闪,左手抓住垂着的麻绳,右脚踩住一截绳尾,借着猪往前冲的力道往后一拽。
猪脖子一歪,前腿滑了一下。
就在这一瞬,沈念安冲到猪后侧,一手揪住耳根,一手压住脖颈下方。她不是乱按,按的是猪发力时转不过来的地方。
三百斤肥猪猛地挣扎。
沈念安膝盖抵住猪肩,手臂往下一沉。
猪前腿弯了。
围观人一下静了。
王掌柜嘴巴张开,连汗都忘了擦。
肥猪还想拱,沈念安手腕一拧,猪头被压到一侧。她低声道:“盆。”
阿芸已经抱着木盆从旁边跑来,脸色发白却没退:“这里。”
徐三也捡起一截木杠,挡在一旁,防止围观的人乱挤。
王掌柜终于醒过神:“快,按住后腿!”
两个伙计犹豫着上前。
沈念安冷声道:“别压刀口。”
伙计手一抖,赶紧按到后腿上。
沈念安左手扣住猪下颌,剔骨刀往喉下一送。
一刀放血。
稳,准,深度刚好。
猪身猛地抽了一下,血流进木盆。沈念安的手没有抖,膝盖仍压着猪肩。等那股力散了,她才松开手。
周围没人说话。
刚才笑她的人,此刻全盯着地上那头猪。
王掌柜喉咙动了动:“你、你这手法……”
沈念安把刀在破布上擦了擦:“五十文,另加猪下水。”
王掌柜愣住:“什么?”
沈念安看着他:“猪是你家的,肉你卖。下水给我。”
王掌柜脸色有点肉疼。
猪下水不值大钱,可洗干净也能卖。只是眼前这丫头刚救了场,若不是她,猪再冲出去,伤人赔的钱更多。
围观人也开始说话。
“王掌柜,人家小姑娘真有本事。”
“就是,五十文你刚才喊的。”
“下水又不是好肉,给人家吧。”
王掌柜一咬牙:“成。五十文,猪下水也给你。”
徐三立刻笑:“王掌柜痛快。”
王掌柜看着沈念安:“小姑娘,你爹是谁?哪家铺子的?”
沈念安收刀:“我爹教的。”
王掌柜还想问,沈念安已经蹲下检查猪身。
杀只是头一步。开膛、放净、分部位,才见真功夫。她要下水,不是为了占便宜。猪肚、猪肝、大肠,只要洗得干净,船上人能补一点油水。老高伤着,陆夫人和念慈也熬瘦了,光靠野菜不行。
阿芸看见沈念安眼神,立刻去找水桶:“我去打水。”
徐三在一旁护着空地,嘴里还不忘说:“刚才谁说猪不怕她?站出来跟猪商量一下。”
没人接话。
方才起哄的汉子摸了摸鼻子,往人后缩。
王掌柜看着沈念安开膛,越看越心惊。
刀从腹线走,避开脏腑。手一翻,肠肚取出,不破不漏。猪肝完整,猪心也没损。她一边做一边吩咐。
“热水。”
“粗盐。”
“干净盆。”
王掌柜赶紧让伙计去拿。
阿芸把水桶放下,蹲到旁边帮着分。沈念安让阿芸拿什么,阿芸就拿什么,一句废话没有。
围观的人看得更近了些。
一个老人低声道:“这不是会杀,这是从小在案板边长大的。”
另一个人点头:“我见过老屠户,也没这么利索。”
徐三一听,挺了挺胸,好像被夸的是自己。
沈念安不管旁人,只盯着手里的活。
爹以前说,猪倒地,刀不能慢。慢了血臭,肉也不好。她手上刀快,心里却算着时间。不能在渡口耽误太久,不能让漕帮的人盯上太深,也不能让码头的人知道他们来路。
可越怕什么,越来什么。
猪血放净时,沈念安抬头,看到人群外有个穿短褂的年轻人。
那人二十出头,脸瘦,腰间系着青布带,站得不前不后,不像买肉,也不像看热闹。他目光一直落在沈念安手里的刀上。
沈念安眼神一停,又低头处理猪肚。
年轻人看完整场,没有上前。
旁边有人问他:“看出什么了?”
年轻人低声说了一句。
渡口人声杂,沈念安只听见两个字。
“中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