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临江府码头绕不过去。那里是漕帮中堂的总站。”
薛远之这句话落下后,两条船上安静了很久。
水声贴着船板走,前方船影渐多,岸边偶尔能看见挑担的人。码头还没到,水面上的味道已经变了,潮气里混着鱼腥、油烟和人声。
沈念安坐在船头,手指按着船舷。
绕不过,就要过。
可船上粮少,银子也不能乱花。真到了临江府码头,谁都不知道要花多少买路银。
顾嫂翻了翻陶罐,低声道:“米只剩一小袋,豆子也不多了。老高要养伤,夫人和青竹脚还没好,总不能一路吃野菜。”
老高靠着船板,嘴硬道:“我少吃点。”
念慈从破布底下探出头:“高叔少吃会不会变扁?”
徐三刚喝一口水,差点喷出来:“小念慈,你这操心得太实在了。”
老高瞪了徐三一眼:“你笑什么?你少说两句也能省粮。”
徐三摸摸肚子:“我嘴不吃粮。”
沈念安看向前方一处小渡口。
那里不算大,岸边停着几只散船,木桩上系着麻绳。渡口后头有几间铺子,一间挂着粮字木牌,门口堆着米袋。还有挑夫进出,几个人正围在铺子前讨价还价。
沈念安道:“靠岸补粮。”
薛远之看了一眼:“这里离临江府码头还有一段,价钱应当比码头便宜些。”
徐三苦着脸:“但也不会便宜到哪去。”
沈念安撑船靠过去:“徐三先上岸探价。阿芸跟我买粮。顾嫂看着念慈和老高。”
顾嫂点头:“你放心。”
老高低声道:“别离船太远,渡口人杂。”
沈念安嗯了一声,把剔骨刀往袖里压了压。
船靠岸后,徐三先跳上去,装成寻常跑腿伙计,往粮铺门口挤。没多久,徐三就回来了,脸色难看。
沈念安问:“徐三,粮价多少?”
徐三压着声音:“糙米三十五文一斤,比白鹤镇又涨了一截。”
阿芸吸了口气:“这价钱,咱们的银子买不了几天口粮。”
顾嫂也皱起眉:“三十五文,抢一样。”
薛远之看着岸上来往的人:“征粮令压下来,粮商趁机抬价。临江府码头有大船,粮价只会更高。”
沈念安没说话,提起空布袋上岸。
阿芸立刻跟上。
渡口地上踩得全是泥。挑夫脚上沾着米糠,铺子门口挤着人,有妇人抱着孩子讨价还价,被粮铺伙计一句“没钱别挡路”推开。
沈念安看了一眼那妇人怀里的孩子。孩子嘴唇干裂,眼睛直盯着米袋。
她收回目光,走到粮铺门口。
粮铺老板五十多岁,穿着深色短袄,肚子凸着,手里拨着算盘。见沈念安和阿芸两个小姑娘进来,眼皮都没抬。
“买多少?”
沈念安道:“看米。”
粮铺老板靠在门边:“今日就这价。嫌贵?前头码头更贵。”
阿芸看着木桶里的糙米,手指刚伸进去翻了一下,眉头就皱了。
沈念安也抓了一把米,摊在掌心。米粒发灰,夹着细碎硬粒。她用指腹一搓,指甲下立刻有砂感。
她抬眼:“这米掺了沙。”
粮铺老板脸一变:“小丫头别乱说。”
旁边一个买粮汉子立刻转过头:“掺沙?”
老板瞪过去:“别听她胡扯,小孩子懂什么米?”
沈念安把米举到光下,又搓了搓:“沙粒磨指甲,你摸摸。”
她把掌心递到阿芸面前。
阿芸伸手一捻,立刻道:“是沙。细沙,洗也洗不干净,煮起来硌牙。”
粮铺老板额头冒了汗:“你们两个丫头片子,来找事?”
沈念安没理他,走到另一口缸前。
阿芸已经先翻开上层米,低声道:“这缸也掺了碎壳。看着满,煮不出几口饭。”
沈念安指尖压了压米面。上头一层还算干净,下头颜色就杂了。
她从小跟沈大壮买粮。猪吃的谷糠、人吃的米面,爹都要她摸。粮干不干,霉不霉,掺没掺东西,一把下去就知道。
沈大壮以前说过,杀猪要认骨,买粮要认手感。人一糊涂,银子就被人割了。
粮铺老板伸手要夺她手里的米:“别看了,不买就走。”
沈念安把米放回去,声音不高:“二十八文,不掺沙的给我两斗。掺了的,我替你跟渡口的人说说。”
粮铺老板脸色一下青了。
门口围的人更多了。
有个老汉抓起自己刚买的米,放到嘴边咬了咬,立刻骂道:“真有沙!姓胡的,你黑心啊!”
粮铺老板急道:“那是下雨带进去的泥点。”
阿芸指着米缸:“泥点不会沉得这么匀。碎壳也不是泥点。”
徐三站在人群边上,抱着胳膊道:“老板,你这雨下得还挺会挑缸。”
有人笑出声。
粮铺老板看了看围观的人,又看沈念安。一个九岁丫头,衣裳旧,脸上没表情,可眼神像刀。他若再硬撑,今天这铺子别想好好卖粮。
老板咬牙:“二十八文只能给一斗。”
沈念安:“两斗。”
老板:“一斗半。”
沈念安转身就走。
老板立刻喊:“回来!两斗,两斗行了吧!”
徐三在旁边低声乐:“沈姑娘这价砍得,像剁排骨。”
阿芸帮着把米装袋。沈念安又看了几袋杂粮,挑出没霉的碎麦和一小袋豆子,压着老板按比牌价低些卖。
粮铺老板脸拉得很长。
沈念安付钱时,老板还想多算两文。沈念安只看一眼算盘珠子。
“你多拨了两下。”
老板手一僵,赶紧把铜钱退回来。
徐三提起一袋米:“老板,下回掺沙记得掺细点,太硌人。”
老板瞪他:“滚。”
徐三笑:“这就滚,带着不硌牙的米滚。”
三人离开粮铺,从后巷绕回渡口。阿芸抱着小袋豆子,脸上难得有点亮色。
“沈姑娘,二十八文买到这个米,已经很好了。”
沈念安道:“够吃几日?”
阿芸算了算:“省着点,五六日。若再摘些野菜,能撑到临江府后头。”
徐三叹气:“吃野菜吃得我都快认识草祖宗了。”
阿芸认真道:“有些草不能认,会毒死人。”
徐三立刻道:“那还是你认。”
沈念安提着粮袋往船边走。岸上风大,吹得米袋口发响。她刚要下坡,忽然听见对面空地传来吆喝。
“杀猪!谁会杀猪!渡口王掌柜家的猪跑出来伤了人,谁能杀,赏五十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