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漕帮的人情记。意思是,这条船上有值得记住的人。”
沈念安听完,眉头没有松。
徐三却眼睛一亮:“值得记住?那是好事吧?”
薛远之看着远处已经合拢的漕帮大船:“好坏要看谁记,也要看什么时候记。”
陆九坐在后船,隔着水问:“漕帮会找我们?”
薛远之道:“不一定。但以后走漕帮水面,这三道横杠会传出去。”
徐三摸了摸下巴:“这么说,沈姑娘以后在水上也算有名了?”
沈念安看他:“有名不一定能吃饭。”
念慈抱着那小包猪肉,认真道:“有肉能吃饭。”
徐三笑了:“小念慈说得对,还是肉实在。”
两条船继续北上。
河面比刚才宽了一些,水色发深。前方偶尔能看见货船,船上人远远避开他们这两条破船。经过漕帮拦船后,大家都不再随意说话。
沈念安坐在前船船头,薛远之在旁边修一根松了的竹钉。
她问:“漕帮到底怎么分?”
薛远之手下停了一下:“沈姑娘想知道多少?”
沈念安:“够活命的。”
薛远之沉默片刻,道:“漕帮分三堂。南堂管货,中堂管人,北堂管路。我们这段水,属中堂。”
沈念安问:“中堂管人,什么意思?”
薛远之道:“谁走这段水,中堂说了算。商户,船夫,灾民,逃户,官眷,只要走水,就绕不开他们的眼睛。”
徐三在船尾听着,忍不住回头:“薛先生,你这知道得也太细了。”
老高也看了过来。那眼神不重,却有分量。
陆九脸上更直接,明摆着写着一句话: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
薛远之没有抬头,只把竹钉压进船缝:“以前替人办差,查过水路。”
沈念安看了薛远之一眼,没有追问。
现在不是拆薛远之底的时候。这个人藏了东西,但一路上没卖他们。
她问:“中堂谁管?”
薛远之道:“帮主江四爷坐镇临江府码头。各段还有堂口和哨船。刚才那种拦船人,只算底下做事的。”
沈念安记住这个名字:“江四爷跟官府什么关系?”
薛远之这次沉了一下:“他替朝廷运粮,也私下走货。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徐三小声道:“这眼睛挺忙。”
沈念安看着水面:“官府为什么忍?”
薛远之道:“因为水上的活,官府离不开漕帮。粮要走水,盐要走水,木料要走水。衙门能发令,但不能替船夫撑篙。”
后船上,陆夫人听见了,低声对陆九道:“你父亲在世时说过,运河是朝廷的,但水面上的事,朝廷管不到船底下。”
陆九看向母亲:“爹跟漕帮打过交道?”
陆夫人摇头:“没有直接打过。但你父亲查赈银时,发现有一笔银子是走水路洗的。”
沈念安立刻回头。
薛远之的脸色也变了。
陆九声音发紧:“赈银?”
陆夫人点头:“那时你父亲只查到银子从青州出去,绕过两处粮仓,最后入了几家商号。中间有一段水路账对不上。”
沈念安问:“和漕帮有关?”
陆夫人道:“不知道。你父亲当时没来得及查深。”
这句话让船上气氛又沉下去。
赵恒,赈银,水路,漕帮。
这些线还没有连成一张网,但已经挨得太近。
沈念安手指轻轻敲着船板。若漕帮只是收过路银,还能用银子和手艺过去。若漕帮也沾了赵恒的账,那临江府码头就不是过路点,是刀口。
念慈不知道这些。她坐在陆夫人身边,手里拿着一块小木片,正跟着陆夫人认字。
陆夫人用细枝在木片上写了一个水字:“这是水。”
念慈照着写,写完举起来:“婶婶,我写得好不好?”
陆夫人看了一眼,轻声笑:“水字三画,你写了四画。那一画是浪。”
念慈认真看着木片:“船在水上,水有浪,四画也对。”
徐三在前船听见,立刻道:“小念慈这学问,比我强。”
陆九看他:“你少拿自己垫底。”
徐三叹气:“九少爷,我发现你跟沈姑娘待久了,嘴也利了。”
青竹在后船低声笑了一下,笑完又去帮阿芸递柴。
阿芸正用小陶罐煮野菜粥。野菜是上午靠岸时她在水边摘的,洗了好几遍才下锅。老高闻着味,皱了皱脸:“这粥怎么一股草味?”
阿芸小声道:“高叔,有草吃就不错了。”
老高被堵住,半天才道:“你这丫头也学坏了。”
顾嫂给老高掖了掖衣角:“别挑。等念安开肉铺,你再挑肥瘦。”
念慈一听肉铺,眼睛亮了:“姐,京城肉铺大吗?”
沈念安道:“有大的,也有小的。”
念慈问:“我们开大的还是小的?”
徐三抢答:“先开能吃得起肉的。”
沈念安看他一眼:“你出银子?”
徐三马上闭嘴:“小的也挺好。”
船上终于有了点笑声。
可笑声很快被前方水声压住。河道渐渐有了船影,说明离临江府码头不远了。大船多,哨船也会多,人眼更杂。
薛远之看着前方,犹豫了一下,最终开口:“沈姑娘,还有件事。”
沈念安看向他。
薛远之声音低下来:“临江府码头我们绕不过去。那里是漕帮中堂的总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