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怕他看，就怕他不露头。”
沈念安说完，徐三脸上的笑也收了。
几人回到船边，薛远之正在低头查看船缝。陆九坐在后船船头，看见沈念安带回一包东西，眉头微动。
“赚到了？”
徐三立刻把钱袋子一晃：“赚到了，还带回猪下水。沈姑娘今日一出手，渡口半条街都服了。”
老高靠着船板：“半条街服不服不打紧，有汤喝才打紧。”
顾嫂瞪他：“你刚才还说少吃。”
老高咳了一声：“少吃饭，不代表少喝汤。”
念慈抱着猪肚，跑到陆夫人面前：“婶婶，今晚喝汤。”
陆夫人看着念慈脸上的亮色，轻声道：“好。”
薛远之听完渡口情况，脸色却不轻松：“你说有人提中堂？”
沈念安点头：“短褂年轻人，二十上下，站在树边，看完杀猪。”
陆九问：“漕帮的人？”
薛远之道：“很可能。临江府码头外这些渡口，少不了中堂眼线。”
徐三叹气：“咱们一路躲官兵，躲杀手，到了水上还躲不过看热闹的。”
沈念安把猪肚放下：“先走。”
薛远之点头：“这里不宜久停。往前半个时辰有处回弯，岸边芦苇高，可以歇一夜。”
两条船离开渡口。
天色慢慢暗下来，岸边铺子的吆喝声远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河面拍船的声响。沈念安坐在船尾掌舵，眼睛一直扫着水面和岸边。
短褂年轻人没有跟来。
可没有跟来，不代表消息没走。
回弯处果然隐蔽。两条船靠着芦苇停下，徐三把缆绳绕在树根上，又用草遮了船头。阿芸和顾嫂开始收拾猪肚。念慈蹲在旁边，袖子卷得高高的，手里捏着一小把野菜。
阿芸搓着猪肚：“沈姑娘，你这猪肚洗得比我在东庄时见过的还白。”
沈念安把粗盐撒上去：“盐搓三遍，面粉搓两遍。我爹教的。”
念慈蹲在旁边认真看：“姐，猪肚里面为什么皱巴巴？”
沈念安：“装东西多，就皱了。”
念慈想了想：“像高叔的脸。”
老高正靠在船板上喝水，差点喷出来：“小念慈！”
徐三扶着柴火，笑得肩膀抖：“高叔，你这脸总算有用处了。”
老高瞪他：“你闭嘴，我的脸比你的嘴安分。”
念慈立刻补了一句：“徐三哥哥的嘴也皱，话装多了。”
青竹在后船笑出了声，笑完赶紧捂嘴。青禾也低头笑。
陆九原本脸上沉着，听见这话也忍不住偏过头。
沈念安没笑太明显，只把洗好的猪肚切成条。猪肚要煮得久，火不能太大。顾嫂架起小炉，阿芸添柴，念慈洗野菜，徐三蹲在旁边扇火。
薛远之从船尾回来，鼻子动了动：“放姜了？”
沈念安：“两文钱一小块。”
徐三立刻道：“先生，这汤里有银子的味道。”
薛远之坐下：“那我少喝些，给伤员。”
老高立刻道：“别，我这伤不差先生一口汤。”
顾嫂没好气：“汤还没熟，你们倒先分上了。”
夜色压下来后，猪肚汤终于煮开。热气升起，姜味混着肉香，连船边的潮味都被压住了些。
这一路上，他们吃过冷饼，嚼过野菜，喝过稀得见底的粥。这样一锅热汤，反倒像不该出现在逃亡路上。
顾嫂先给老高盛了一碗。
老高接过，低头吹了吹，喝了一口，眼神顿了一下。
“真香。”
顾嫂道：“不许多喝。”
老高小声道：“香也不能多喝，苦命。”
阿芸又给老高盛了半勺：“高叔，喝完这碗就不添了。”
老高看着阿芸的动作，声音忽然低了：“丫头，你别总顾着我。”
阿芸低着头：“高叔，我没别人可顾了。”
船上安静了一下。
顾嫂手一顿，眼圈发红。老高张了张嘴，往常那些堵人的话竟说不出来。
阿芸是东庄逃出来的。背上带伤，家人不在身边，母亲旧事也没着落。她一路跟着他们，从被救的人，变成能找野菜、能洗下水、能照看伤员的人。
老高也是没了陆家的人。主家灭门，自己拖着伤，连刀都握不稳过。
两个没处落脚的人，在这一碗汤前，好像都找到了能伸手照看的地方。
老高把碗往阿芸那边推了推：“那你也喝。你不喝，我也不喝。”
阿芸愣了愣。
顾嫂立刻道：“听高叔的。”
阿芸低头嗯了一声，盛了小半碗。
陆夫人端着碗，喝得很慢。热汤入口时，陆夫人的手指轻轻收紧。
“多久没喝过一碗热汤了。”
陆九坐在旁边，低声道：“娘，以后……会常喝的。”
陆夫人看了陆九一眼，没有戳破这话里的勉强，只轻轻点头：“好。”
念慈捧着小碗，吹得腮帮子鼓鼓的。沈念安把碗接过来，替她吹凉。
念慈问：“姐，以后肉铺里也卖汤吗？”
沈念安：“肉铺不卖汤。”
念慈有点失望：“那我们自己煮。”
徐三立刻道：“小念慈，我可以负责喝。”
念慈抬头：“你负责洗碗。”
徐三叹气：“行，我现在连喝汤都要做工了。”
沈念安把汤递给念慈：“慢点喝。”
念慈喝了一口，眼睛弯了：“好喝。”
沈念安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能让念慈吃一口热的，今晚就没白靠岸。
但路还在前面。临江府码头，漕帮中堂，那个短褂年轻人，还有不知道在哪的马六。
这锅汤暖身，却不能让人睡死。
夜深后，众人陆续躺下。火被压小，只留一点炭。老高靠着船舱，阿芸坐在旁边，手里还攥着空碗。顾嫂把念慈抱回舱底，念慈困得眼睛都睁不开，嘴里还念着“猪肚皱巴巴”。
沈念安坐到船尾，取出剔骨刀，在磨石上轻轻磨。
薛远之原本在另一头守夜，忽然翻身坐起。
沈念安也停下手。
上游方向传来鼓声。
一声，两声，隔着水面传来，不是渡口的鼓。
是船上的鼓。
薛远之脸色变了：“漕帮的号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