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姚渊待一块儿,林书婷压根没觉得自己大几岁。这小子往那儿一站,那股子沉稳劲儿,比她还老练。
俩人聊得热火朝天,一晃就回了乡下。
姚老爷子一见孙媳妇,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,满院子乱转,鸡飞狗跳地张罗。
姚渊瞄了眼日历——奶奶前天就去了三大姑家。他心一紧,赶紧拽着林书婷往那边赶。
奶奶摔那跤,就在三天后。具体几点?记不清了。
林书婷悄悄攥紧安全带,没吭声,只把身子往椅背里缩了缩。
高陵村离镇上才三四公里,可从老家过去得绕十五公里土路,坑坑洼洼的。
姚渊一脚油门踩到底,半个多小时才杀进村口。
三大姑家就在路边,两层小楼镶着白瓷砖,铁门锃亮,围墙刷得雪白,在村里扎眼得很。
这家子在十个兄弟姐妹里最阔。反倒是姚渊家,表面光鲜,实则早年穷得揭不开锅,往后十年都喘不过气。
姑丈是镇上响当当的包工头,带着几个泥瓦匠到处盖房,硬生生挣出个家底。
可家里其他人?见便宜就往上扑,脸都不要。
姚渊记得清清楚楚:后来三大姑要加盖第三层,居然跑去找七姑借钱。七姑脑子不好使,身子骨也差,娃生了一堆,大儿子还是侏儒——要是有钱治,能站直腰板的。
可三大姑真就伸了手。
姚渊听妈说完,当场把搪瓷缸子砸了。
车刚停稳,院子里呼啦涌出一群人。姑丈不在,剩下全在家。
听见引擎声就往外冲,鞋都没穿利索。
崭新的铁门“哐当”拉开,三大姑一眼看见姚渊,脸上立马堆出笑,假得能刮下一层粉,“哎哟!远子来啦?咋不打个电话?你爸妈呢?你姐呢?”
嘴上问人,眼睛却死死黏在车上,扫后备箱,瞄轮胎,连反光镜都不放过。
后头一群表哥表弟表姐表妹缩在门框边,伸长脖子盯车,下巴都快掉地上了。
姚渊嘴角一扯,笑得淡得像白开水,“他们都有班要上,我奶呢?”
他冲表哥下巴一点,算打过招呼了。
三大姑家四个娃,俩小子俩闺女。大的小的都是男的,姚渊夹在中间,比表哥小,比表姐大。
高敏踩着碎步凑过来,眼珠子黏在帕杰罗上拔不下来,“阿渊,这铁疙瘩是你的?”
“公司配的,我常开。”他笑得随意。
“公司?”高敏眉毛一跳,“你不是还在念书?”
“课余拉几个同学捣鼓了个小买卖。”他答得轻巧。
高敏倒吸一口气,扭头盯了三大姑一眼,“听说你发财了,我还当吹牛呢——真成啊!这三菱帕杰罗,镇长坐皇冠,他司机跟我喝过酒,说这玩意儿比皇冠还烧钱。”
“就一铁壳子,代步用的。”
姚渊懒得听,转身往里走。
三大姑朝高敏眨眨眼,高敏立马撒腿跟上。
表姐表妹表弟全缩着脖子,连大气不敢喘。自打姚渊考上大学,这群人见他就跟见领导似的——大学生=3d吃皇粮的,怕。
林书婷脚步没停,几步追上,手一抬,自然挽住他胳膊。
她脑子转得快。姚渊压根没提她是谁,不是忘了,是根本不想认这门亲戚。
那句“长辈间的破事”,突然就沉甸甸砸在心上。
正赶上饭点,姚渊直奔厨房。
低头一瞧——奶奶蹲在灶前小板凳上,簸箕盖翻过来当桌子,碗里是咸菜,鱼只有一半,她正吃得香。
姚渊脸一下就黑透了。
厨房和饭厅打通着,连着主楼的水泥平房。旁边还有杂物间和厕所,比城里不少老破小都敞亮。
他斜眼一瞥——饭桌上堆满大鱼大肉,五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。
林书婷明显感觉到他肩膀绷紧了,呼吸都沉了。
奶奶嚼着咸鱼抬头,愣了一下,“阿渊?咋来了?吃饭没?吃没吃?这姑娘是……”
碗一放,人就站起来了,眼睛直往林书婷脸上瞅。
林书婷笑得坦荡,“奶奶好,我叫林书婷,是姚渊的对象。”
“哎哟!”奶奶嘴咧得老大,假牙差点笑掉,“我们阿渊的对象啊!”皱纹堆成一朵花。
她赶紧擦擦手,一把攥住林书婷的手腕,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指上的戒指,“真亮!闺女,家里干啥营生的?”
林书婷耳根子发烫,张了张嘴还没出声,三大姑就掀帘子冲进来了。她心口一跳,抄起奶奶的空碗和簸箕盖子就往饭厅跑,边走边回头嚷:“说了八百遍别蹲厨房啃咸鱼!让阿渊瞧见,还当我克扣您口粮呢!”
“嗐,就这倔脾气! ** 开饭都往灶台后头猫,我说破嘴皮她当耳旁风!”三大姑指着奶奶叹气,“阿渊,你评评理!”
姚渊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声音冷得像井水,“爱在哪吃在哪吃。您乐意守着灶王爷吃饭,谁拦得住?你们啃鸡腿的时候,老娘啃的是剩菜汤吧?”
不等三大姑张嘴,他直接拍板:“人我带走,去我家住几天。”
三大姑脸涨成酱猪肝,高敏指甲掐进掌心。
奶奶却摆摆手,“不去不去,别冤枉你高陵姑。我就爱吃这口咸鱼配粗饭,你们饿了吧?先扒两口热的。”
姚渊喉结动了动,忽然明白过来——奶奶心里那杆秤,早歪向几个闺女那边了。自己这个长孙,不过是块贴金招牌罢了。
他眼珠一转,压低声音:“童文姑病得厉害,连药都抓不稳了,您真不去看看?”
“去!明儿就跟你高陵姑一块儿去!”奶奶立马点头。
“我车就在外头,现在就走。”他伸手扶住老人胳膊。
“哎哟,都上车?咱仨一起?”奶奶不忘拉三女儿。
姚渊扫了眼几个堂兄弟发亮的眼睛,摇头:“坐不下。再说,得送童文姑去医院挂水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这次回来不容易,下次……怕是得过年才见得着您了。”
“走走走!看病要紧!还有她大儿子!”奶奶转身就往外挪。
“换洗衣服带几件?”姚渊跟在后头问。
“对对对!旧褂子、蓝布衫!”奶奶拐进杂物房,脚下一滑差点绊倒。
柴堆占了半间屋,床板歪斜架在砖头上,被褥黑得泛油光。最疼她的亲闺女,硬是把她塞进这烟火气呛人的角落。
三大姑张着嘴,愣在原地没拦住。
现在的姚渊早不是从前那个低头夹菜的孙子了。三大姑一家肚里有鬼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林书婷扶着奶奶坐进后排,姚渊一上车就摇下车窗,“敏哥,真帮不上忙。公司刚起步,处处要烧钱,对不住了。”
他点点头,一脚油门,车子窜了出去。
高敏僵在原地,脸越来越黑。
三大姑对着车尾吼:“有钱了就翻脸不认人?狗东西!他发烧那会儿要不是我跑腿找大夫,早凉透了!”
二女儿突然插嘴:“妈,是桂芳婶子跪着求你才去的。”
“闭嘴!你懂个屁!”三大姑一把揪住闺女耳朵,“你死鬼外公啥好东西都紧着她们娘仨,我们啃糠咽菜!全家没一个好东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