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个点都亮着灯,堆着货,排着队。
她掰手指头算账:
房租、人工、水电、损耗……
再打八折让利,这波怕是白干。
姚渊图啥?
难不成真给南港老百姓发福利?
姚渊压根不知道城里炸锅了。
他正蹲在自家门口小马扎上,脚边躺着半截烟。
村支书姚永基把水烟筒递过来,姚春接过去咕噜咕噜吸两口。
老爷子姚**眯眼笑着,烟雾绕着他花白的鬓角。
老爹姚镇国没抽,光盯着儿子看。
那水烟筒跟传话筒似的——
谁拿着,谁开口。
姚渊手痒想试试,刚伸出手,老爷子眼皮一掀。
“长不高。”
老爹直接抄起扫帚。
姚永基咳两声,烟雾里开口:“八月台风掀了校舍屋顶,剩半截墙,拿塑料布糊着。学生半夜冻得打摆子。”
姚春掏出小本本:“村委会合计过了,凑钱修,先撑到期末。等放假再找镇里县里要拨款。”
姚永基转向姚**,笑呵呵:“状元郎出息了,听说在外头挣了大钱。咱村穷,您家要是能多帮点……”
他喊姚**一声哥,其实比对方小五岁。
辈分压人,三十多岁也得叫哥。
姚永基家娃才刚上一年级,屁股擦得歪歪扭扭,居然管姚渊叫叔!
那场台风是九月刮的,横扫南港,姚渊重生前就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永基啊,阿渊还在念书,镇国厂子效益差,手头紧得很。”姚老爷子一拍大腿,“这个月工资全捐了!你再找党生合计合计,学生冻着可不行。”
老爷子退休金加补贴,每月三百出头。搁乡下,这钱顶别人全家干一年!
姚党生现在是大队书记,大伙儿还是老叫法——管区书记。
姚永基立马眉开眼笑。有老爷子开口,事儿稳了一半。这小学,是他亲手垒砖盖起来的。老爷子常说,这辈子两件硬气事:打鬼子、建学堂。
如今学校从幼儿园办到初中,全是老爷子当年跑断腿、磨破嘴拉来的砖瓦和人情。
“哥,你发话,我心里就踏实了。党生不听我的,可得听你的。”
“你是支书,他是书记,工作归工作,你汇报他哪能不管?”老爷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
姚永基叹口气,把水烟筒塞进姚镇国手里,眼巴巴瞅着他。
姚镇国咧嘴一笑:“我也掏三百,够买两车砖!”
“成!我就知道今儿没白跑!”姚永基搓着手直乐。
六百块在村里能盖半栋大瓦房,真金白银砸下去,硬气!
老爷子一家凑六百,村里你两块我三块,两千块轻轻松松。大队再搭把手,宿舍漏雨的顶、塌半边的墙,全都能修利索。
“主要是材料费。”姚永基挠挠后脑勺,“泥瓦匠我都说好了,出力不出钱,再喊几个壮劳力搭把手,妥了。”
一直蹲门槛上剥花生的姚渊忽然抬头:“二爷,学校真塌得厉害?”
“塌啥塌?全是爷爷当年夯的地基、砌的墙。”姚永基摆摆手,“年头久了,平时好好的,一刮台风就闹点小毛病。早养成习惯了——风一来,学生老师全撤到祠堂。”
后来姚家村红火起来,姚永基功不可没。这人干事不耍花腔,脚踩泥巴,手沾灰土。
姚渊拍拍裤子站起来:“二爷,带我去瞅瞅?”
姚春突然扭头问:“坐小车去?”
姚渊咧嘴一笑:“对,开小车去。”
“走,瞅瞅去!你小时候不还在村小念过书?”姚春拍他肩膀。
那会儿他刚会跑,就在村校混日子。
老爷子一巴掌拍大腿:“走!”
姚永基早等着这话呢。姚春迈开小短腿,颠颠儿往前带路。这人年纪不大,算账一把抓,老实得像块砖,村里都喊他姚秀才。
姚镇国摇头:“不去,甘蔗等着砍呢。”
姚渊磨了好久,他才松口雇人干活。他心里门儿清——儿子早不是那个要哄着喂饭的小毛孩了。状元?赚钱?都不算啥。真正让他脊背发麻的,是儿子修好了糖厂那批洋货机器!
老姚信死国营单位,觉得私企就是纸糊的。二十年后满街考公的人,倒真印证了他这想法。
那批设备一修好,榨季没黄,糖厂活了。这事儿之后,谁还敢把姚渊当小孩?
村口围了一堆人,眼珠子黏在帕杰罗上。有怕的,有馋的,有懵的,还有小孩伸爪子想摸,立马被爹妈薅住耳朵拽回来,屁股挨一记脆响:“碰坏了卖你十年!”
全村第一辆私家车,比杀猪还轰动。
姚渊刚露脸,人群自动让出条道。胆大的喊:“状元老板,啥时候给咱修条路啊?”
“人家镇国家儿子多争气!你家娃还蹲墙角抠鼻屎呢!”
“阿渊,这铁盒子得多少钱?”
姚永基挥挥手:“散了散了!地不翻?肥不撒?甘蔗不砍?全等着喝西北风?”
大家嘻嘻哈哈散开。
姚渊边点头边拉开车门,请爷爷坐前排。姚永基和姚春挤第二排。七座车,第三排收着,后备箱能塞下整头猪。
爸妈就爱这点——拉货不求人。
车子慢悠悠往学校晃。姚渊顺手摇下车窗,特意压低速度。让仨人能把每张熟脸看清,挨个招呼。
姚老爷子走路带风,可脸上没半点波澜。村里人喊他,他就轻轻点个头,嗓音稳得像块老石头。
姚春可不一样,嗓子敞开了吼:“哎哟王婶!镇国家饺子香着呢!”“康福哥上哪儿去?甘蔗砍利索没?”
姚永基也张罗,但随意多了。瞅见谁,想起啥就喊一嘴。姚渊竖着耳朵听,全是提留款、农业税这些事。
现在这年头,农民肩上还扛着两座山——交公粮,缴提留。2002年提留才撤,2006年农业税才彻底没了。
村干部天天跑断腿,催钱催人,计划生育更是一根绷紧的弦。
车晃过村口,拐上机耕道。姚渊扭头问:“二爷,咱村房子塌了几间?”
新院子就在道北头,坐北朝南。这“机耕道”早废了,硬是被踩成了进村主路,坑洼得像瘌痢头,雨天根本没法走。
“火砖房没事,黄泥屋遭了殃。”姚永基咂咂嘴,“康福家厨房塌了,老人住的偏房只剩半截墙。做饭凑合,俩老人挤在客厅打地铺。”
村里房子千篇一律:中间堂屋,左右睡房,厨房杂物间贴着边盖。有钱的才敢分出饭厅、晒场、储物间。
姚渊家新屋阔气,九间大房,院子大得能摊百担谷子。要不是车进不去,他早把车开进自家院里躲清静了。
“康福叔……是不是住您屋后那户?”姚渊挠挠耳根,使劲想。
他五岁前在村幼儿园混了两年,后来爸妈调进糖厂,全家搬走。村里人脸都模糊了。
“就是那儿!”姚永基笑出褶子。
姚渊一拍大腿:“对了!有年春节我放炮仗,把他家草垛点着了!”
“哈哈,你小子当年可真能闹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