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渊刚把车停稳,校长就小跑着冲了过来。
这所村校表面风光,挂着县教育局直管的牌子,校长和镇长平级。可真金白银一到账,立马露馅。
元旦放假,老师全回了家。校园静得能听见风刮树叶的声音。
九十年代初到两千年初,这儿是十里八乡的香饽饽。家长宁可绕远路,也要把娃塞进初中部。
辉煌背后全是窟窿。账上常年见底,连修宿舍的钱都凑不齐。
姚渊站在塌了一半的宿舍楼前,指甲掐进掌心。
有人骂他装好人?那又怎样。伸手能拉一把,为啥缩手?
校长五十出头,记不清他名字,只记得是去年高考状元,老校长的孙子,现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。
老头说话直喘气:“台风前咱加固过屋顶,可砖墙酥得一碰就掉渣。去年欠了仨月工资,发的时候还打了八折。”
“县里学校都配电脑室了,咱也想搞。可钱呢?我跑教育局跑断腿,才抠出三千块。”
“本想先翻新宿舍,结果食堂灶台炸了,米面油全告急——总不能让孩子饿着肚子念书吧?”
学生伙食费一周一块钱。基本等于白送。
这规矩,是姚渊爷爷当首任校长时定下的,咬牙守了三十年。
也是为啥外地家长挤破头往这儿送孩子。
“实在扛不住了……才厚着脸皮找你永基哥帮忙。”
姚渊听着零碎话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不是差,是烂到根儿上了。
校长裤兜里揣着补丁袜子,袖口磨得发亮。他把每分钱都砸在娃身上。
老校长当年挨家挨户磕头劝学:“大队一半娃没书读!不上学?不行!树十年长成,人百年成材,教育是命根子!”
校长抹了把脸:“老校长说得对啊……可现在,我想让娃住我家,住教师宿舍,可总共就二十间房,咋装得下三四百个初中生?”
姚渊早想掏钱了,这会儿更不带含糊的。
他抬手一指那排旧平房:“校长,宿舍不用全拆,先腾两间教室凑合住。”
“这排老房子,直接推倒盖新楼!”
“混凝土框架,结实耐造。”
校长直摇头:“没钱啊。”
姚渊咧嘴一笑:“我来出!十万块,先打底。”
“宿舍楼必须最快动工,学生睡觉的事儿,一天都不能拖。”
“微机室也得搞起来。”
“以后谁不会敲键盘,出门都得被人笑话。”
“食堂得建,每人每天十块钱伙食标准。”
“图书馆、小舞台、水泥路、足球场铺草皮……”
他语速飞快,像倒豆子似的。
校长张着嘴,眼珠子差点掉地上。
连姚永基都傻站着,手里的烟忘了抽。
老爷子却稳得住,眯着眼问:“阿渊,哪来的这么多钱?”
“开了家公司,赚了点。”姚渊挠挠头。
“少说也得几十万!”姚永基突然拍大腿。
姚渊朝那辆帕杰罗扬下巴:“二爷,那车四十多万,挂公司名,但我说了算。”
他转头盯住校长:“不够就一百万!标准只许高,不许低。”
“孩子正长身子骨,饭得吃好,觉得睡暖。”
“从今天起,这学校,我包了。”
校长嘴唇直哆嗦,话卡在喉咙里。
不是不想接,是怕听错了。
姚渊没啰嗦,转身钻进车。
副驾手套箱一拉,一捆捆红票子码得整整齐齐。
他拎着回来,往校长手里一塞:“十万,先救命。”
“后面钱,专人对接,随时到账。”
真金白银一出手,校长一个激灵。
“等等!”他拔腿就跑。
不到五分钟,会计气喘吁吁跟来了。
校长扯着嗓子喊:“老校长!永基!阿春!都来作个证!”
会计摊开本子,笔尖沙沙响。
钱数清、字签好,才收进铁皮柜。
姚渊点点头,心里踏实。
这班子,靠得住。
“姚……”校长刚开口。
“叫我阿渊。”他笑嘻嘻打断。
校长搓搓手,抓了把头发,眼眶发红:“阿渊啊……”
“这钱一到,娃们冬天能盖上厚被子了。”
说完深深弯下腰,额头几乎碰到鞋尖。
姚渊手一抖,差点没扶住校长胳膊。
校长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,他赶紧往上托。
“使不得!真使不得!”他急得直摆手,“我可是咱学校正经毕业的,姚家村土生土长的娃!这学校还是我爸一砖一瓦垒起来的!”
校长抹了把脸,眼圈通红,嘴唇直哆嗦。
老爷子慢悠悠开口:“启发啊,阿渊能搭把手,是本分。自家人,别整这些虚的。”
“哎,哎,听您的!”陆启发忙点头。
他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擦眼睛,声音发颤:“我这个校长……没护住孩子,对不起您老啊。”
老爷子拍拍他肩膀:“你干得不赖。”
姚渊鼻子一酸,掏出名片硬塞进校长手里。
“有事直接打我电话!咱村小学,必须干成全市标杆!全省样板!硬件我包圆,软件您多费心!”
转头对二爷说:“二爷,下午我还得赶回市里,咱边走边聊?”
“行!老陆,有事随时找我!宿舍楼的事,立马拍板!”
两人一路送到校门口,目送车拐进村道。
会计抱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,十沓现金硌得手心发烫。
“这钱……咋办?”他手指头直打滑。
陆启发甩开步子就往外走:“银行关门了,你先收着!我这就找施工队!对了——快打电话叫齐班子,腾教室!宿舍楼春节前必须封顶!”
“得嘞!马上办!”
台风刚过,村里像被狗啃过。
断枝横在泥路上,瓦片堆在田埂边。
姚家村是老区,老区穷,这儿更穷。
不少人家还蹲在黄泥糊的房子里。
盐巴拌稻草,和着黄泥拍墙,再架几根木头盖瓦——几十年就这么扛过来。
风一大,墙皮直掉渣。
姚康福家三代挤三间土屋,七八口人挤着睡。
姚渊去时,他正用旧广告布搭棚子,把好屋子让给爹妈住。
他没回自己家,拎着十万块直奔二爷家。
进门就把钱往桌上一拍:“二爷,春叔,路得修!县道到村口铺水泥!戏台也得翻新!我带了二十万,这十万先垫上,您二位看着安排!”
姚永基手抖得点不着烟,烟灰簌簌掉裤子上。
姚渊一拍桌子:“这事我来扛,但得按我说的办!”
“头一条,钱是我捐的,可谁也不许往外透风。回头有公司上门对接,跟学校一样流程,全力帮姚家村搞新农村。”
“第二条,厕所必须修!最少五个公厕。谁家愿意搭把手,村里全额报销。这地方卫生太差,不弄好真要闹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