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怀远那封电报到底没发出去。第二天上午没去教研室，让李学平去天才班把赵书禾叫了过来。
赵书禾进门的时候，姜怀远正站在窗户前喝茶。桌上那堆电机图纸收到了一边，腾出来的地方摆着一个牛皮纸袋，里头是赵书禾一个多月的问题记录，孙教授和冯教授抄过来的。
“坐。”姜怀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赵书禾坐下，心里有点打鼓。这些天她问得确实多了些，高老师临走前那句“给姜主任留点面子”还在耳朵边上。她想着是不是哪位教授来告状了......
姜怀远在她对面坐下，他拿起桌上的记录，翻到秦院士来的那天下午写的那几页，心里叹了口气。
“赵书禾同学，你来京科大多久了？”
“姜主任，快两个月了。”
“两个月。”姜怀远点点头，“你刚来那天，我跟你说，天才班讲的东西深，怕你半路插进来受不了，读哭了别赖我。你还记得吧？”
赵书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记得。”
“现在要哭的是我手底下这帮教授。”姜怀远说完自己笑了一下，“老罗半夜推公式，老冯看见你举手就发慌，老孙跑了一趟科学院去找他老师。我们头一回碰上这种事。”
赵书禾赶紧说：“姜主任，我是不是给各位老师添麻烦了？我以后少问点……”
“不麻烦。我今天叫你来，要说的是另一件事。赵书禾同学，你要不要留下在科技大学？”
赵书禾愣住了。
姜怀远接着往下说：“学籍的事，我去跑。宿舍你现在住的就是单间，往后也是。你爱人在S省，我可以跟部里打报告，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调到京市来。”
“秦院士那个项目组你也看见了，他们缺的就是你这样的脑子。你留在这儿，能学的东西、能干的事，比回S省多得多。”
赵书禾低下头，看着桌上那摞纸。上头是她这两个月写的东西，一页一页，有她自己的字，也有教授们在旁边批的小字。
她想起刚来的时候，京科大的教学楼一栋一栋都是现成的，实验室里的仪器样样都有，图书馆外文期刊室的架子上摆得满满当当。
赵书禾又想起交大，盖好的楼统共才五栋，实验室刚搭起来两间：“姜主任，这里已经有二十一个天才了。”
天才班二十一个孩子，是全国各地一个一个挑的天才。国家把这些孩子集中到京市，给顶好的老师、顶好的条件。
京市有二十一个，S省呢？交大电机系一个班四十七个人，有拖拉机手，有钳工，有插队的知青，还有带着老婆孩子的.......赵书禾这句话没有往下说，姜怀远全听明白了。
他们也在拼命学，可给他们上课的教授，连仪器都还没凑齐。
姜怀远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，京市的条件怎么好，前途怎么宽，这会儿一句都用不上了。人家心里装着的不是这些。
姜怀远叹了口气：“我知道了，你回去吧。”
赵书禾站起来鞠了一躬：“谢谢姜主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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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，姜怀远坐车去了科学院。
秦院士的办公室在一栋小白楼的三层，桌上墙上贴满了草稿。秦院士正跟两个年轻人对着一张曲线图说话，看见姜怀远进来，把那两个人打发走了。
“怎么样？”秦院士给他倒了杯水，“人留得住吗？”
姜怀远把上午的事从头说了一遍。说到赵书禾那句话，他停了一下摇了摇头，才接着往下讲。
秦院士听完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，想了想又塞了回去：“小姜，你说这姑娘傻不傻？”
“傻什么，咱们国人都是念着家的。”姜怀远叹了口气，“我是真舍不得。这种脑子放回S省去，那边连正经实验室都没有。”
秦院士摇了摇头：“没事，让人回去。八月底的时候，再让她来。我打听过了，S省交通大学那边，校区还在盖，实验楼连个框架都没搭齐。她回去了，一直待在那种地方，可惜了。”
“那S省能乐意？”
“有什么不乐意的。都是为国家培养人才，谁培养不是培养？咱们再给他们培养一年。等他们实验楼盖好了，仪器到了，人再回去。”
姜怀远琢磨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秦院士又说到：“她那套算法，已经在实测上对了两组数据。放假这两个月，我们组先自己跑着，八月底她回来接着往下推。你跟S省那边好好说，别把人家惹毛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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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姜怀远去了学校的总机房。
这个时候打长途很麻烦，得先在总机上挂号，把对方单位和号码报上去，再坐在旁边等接线员一站一站往下转。京市转S省，S省再转交大，碰上线路忙，一等就是个把钟头。
姜怀远坐在总机房的长凳上等着，快十点的时候，接线员冲他招手：“姜主任，S省交大接通了，您快点，线路不稳。”
姜怀远拿起话筒，里头滋滋啦啦响了一阵，才听见苏景鸿的声音：“喂？哪位？”
“老苏，是我，姜怀远。”
苏景鸿一听是他笑出声：“哟，姜大主任亲自打长途过来，稀罕啊。怎么，我那个学生把你们京科大掀翻了？”
姜怀远没接他这句玩笑：“老苏，我跟你说实话。这个天才，我本来是想留下来的。”
电话那头的笑声停了。
姜怀远接着说：“我昨天把她叫到办公室，问她要不要留在科技大学，条件都给她摆出来了。可是她说，我们这儿已经有二十一个天才了。”
线路里又响起来杂音，苏景鸿半天没说话。
“老苏？你还在不在？”
“在。”苏景鸿的声音慢了下来，“老姜，你们京市是首都，不缺天之骄子。”
“缺！”姜怀远大声吼道：“这种能把知识活学活用的天才，我们缺疯了！”
姜怀远继续说道：“你知道她这两个月干了什么？秦老师那个发动机配套电机，组里七八个人算了大半年，卡住了。她在小黑板上写了两个钟头，写出来一套算法，现在实测已经对上两组数据了。”
“老苏，我们这儿的孩子会解题，会考试。可是能坐到院士跟前，拿一个卡了大半年的东西，当场给人家推出一条路来的，她是头一个。”
苏景鸿沉默了。他知道赵书禾能行，可他没想到她能行到这个地步。他更没想到，姜怀远连留人的话都说出口了，那孩子自己给推了回来。
姜怀远语气缓了下来：“老苏，我跟你商量个事。六月二十三号，我们会让她回去。”
苏景鸿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们这边就说，她八月二十五号继续过来。”姜怀远说，“你先别急着骂我。你们那边的条件你自己清楚，实验楼没盖好，仪器没到齐，不能耽误国家人才的培养。秦老师也是这个意思，再帮你们带一年。”
“学籍呢？”苏景鸿问。
“学籍永远在你们那边。”姜怀远说得很清楚，“她是S省交大的学生，这个谁也改不了。她学成之后去哪里，也在于她自己，我们京科大不拦，也不抢。就一条，只是不能离开国内。”
苏景鸿握着话筒站了很久。
他想起四月份自己拿着作业本去省委大院，在钱副省长跟前拿人格担保，京科大留不住她。他又想起自己在邮电局发的那封电报......
“好。”苏景鸿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