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李学平找到赵书禾： 赵书禾同志，姜主任让你过去一趟。
赵书禾跟着他往系办公室走。这才刚谈完留校的事，又叫她过去做什么？
姜怀远在办公桌前整理着材料，看见她进来就放下手里的活儿。
坐。咱们说正事。姜怀远说着拿出一份文件，六月二十五号，你得回S省交大参加期末考试。考完之后，八月二十五号再过来。这边的条件比你们那边好一些，秦老师那个项目也需要人手。咱们今年先把你带出来，你先学理论上的知识，等明年交大那边实验楼基本建好了，你回去衔接更方便。
赵书禾看着那份文件，上面盖着好几个章。
她想说不去了，可话到嘴边想想又算了，也是为了她好。就是八月底还得来，又是一学期。
赵书禾不是不知道京科大的条件好，老师有本事，实验室齐全。可这里离小石桥新村太远了，离省城的家也太远了。没有了自己的根，就没有太多归属感.......赵书禾点头。
姜怀远看着她，这姑娘答应得挺爽快，脸上却没什么高兴的意思：赵书禾同学，你是不是不太想来？
赵书禾犹豫了一下说：姜主任，我只是觉得离家太远了。
姜怀远没想到是这个原因。
我从小石头村出来，到清河县城，再到省城，现在又到了京市。京市的条件是好，可这里不是我的根。我是想走出大山，不是想走出S省。
姜怀远没说话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我知道这个机会很难得。赵书禾接着说，可我总觉得，八月份还得来，心里就有点……
她没往下说，姜怀远已经明白了：她是真的不想离开S省。
行，我知道了。姜怀远把文件递给赵书禾，那就这么定了，六月二十五号回去，八月二十五号再来。就一个学期，明年你就能回交大了。
赵书禾站起来鞠了一躬，转身出了办公室。
走出系楼，她看着外面那条长长的林荫道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
赵书禾回到宿舍楼，直接去了一楼管理处。管理处的大姐看见她就招呼道：小赵，打电话？
对，麻烦大姐帮我接祥和招待所。赵书禾把写着号码的纸条递过去。
电话过了一会儿才接通，那边传来值班员的声音：喂，祥和招待所。
您好，我找陆景峰，他是S省烟厂来培训的学员。
等着。
过了十来分钟，陆景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：书禾？
景峰。赵书禾鼻子一酸，差点哭出来。
怎么了？陆景峰的声音紧张起来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？
没事，就是想你了。赵书禾深吸了一口气，把姜主任说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。
陆景峰在那头劝到：书禾，我们二十号就结束了，到时候我先回省城交差。你不用担心，有什么咱们一起努力面对。
可是八月份我还得来……
来就来。就一个学期，半年而已。你在这边好好学，学到的东西都是你自己的。我在省城等你，哪儿也不去。
赵书禾听着他的声音，心里那股子难受慢慢散了：景峰，你别太累。
我不累，你也别想太多。书禾，咱们都还年轻，多学点东西不吃亏。你记住，无论你在哪儿，我都在你身后。
赵书禾嗯了一声，话筒那头传来有人喊陆景峰的声音。
我得去上课了，你好好照顾自己。
你也是。电话挂断，赵书禾站在管理处门口发了一会儿呆。
她刚走要到楼梯口，就看见高鹏大包小包提着东西从外头进来。赵书禾赶紧跑过去：高老师，您不是说白天永远不出现吗？这是怎么了？
高鹏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布袋子递给她：帮我拿一下，东西太多了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高鹏的宿舍。高鹏把东西往床上一扔，在椅子上坐下来：我被单位发电报骂了。让我看好你，你要是不回去，就等着挨收拾。
赵书禾愣住了：单位知道了？
可不是嘛。高鹏把电报纸拿出来给她看，你看看这口气，差点没把我骂死。说我是来干什么的，是来学习的还是来给京市送人才的。
赵书禾拿着那张纸，上面写得密密麻麻，字字都透着火气：高老师，对不起。
有啥对不起的，这也是我工作没做好。书禾啊，你到底怎么想的？姜主任那边找你谈过了吧？
找过了。赵书禾把椅子拉过来坐下，他让我八月底再过来读一学期。
那你愿意吗？
赵书禾也不藏着掖着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：我不想离开S省。京市是好，可这里不是我的家。以后有什么在S省研究就好，干嘛非得来京市。
高鹏听完这话松了一口气：那我就放心了。京市是好，就偶尔来找朋友玩一下，感受一下咱们国家的进步就成。我也是想回去，我家老二今年正要上小学呢，我媳妇一个人照顾不过来。
赵书禾点点头：高老师，那咱们就好好学，学完就回家。
对，学完就回家。你也别多想了，该问就问，该学就学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，赵书禾她白天追着教授问，晚上回宿舍继续在脑子里上课。脑海中那些2025年的算法和1978年的老方法，她现在能切换自如了。
有一天下午，冯教授讲完电路分析，她追到办公室问了一个关于非线性电阻的问题。冯教授答了一半，她又跳到频率响应上去了。
冯教授追着她的思路推了两页纸，推完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：赵书禾同学，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？
赵书禾笑了笑没说话。
罗教授那边也是，她提的涡流损耗优化算法，罗教授拿回去写进了课题报告里，第二天特意找到她，说这个思路帮了大忙。
到了六月中旬，京科大电机系的老师们开始传她的算法。有几个外校的教授听说了，专门跑过来找她讨论。
那天下午天才班没课，赵书禾在图书馆看书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拿着笔记本走过来：请问你是赵书禾同志吗？
是我。
我是清大电机系的，听说你在振动计算上有新方法，能不能跟我说说？
赵书禾放下书，拿出纸笔给他讲。讲着讲着，旁边又围过来几个人。图书馆阅览室的长桌前，五六个人围成一圈，纸上画满了公式和曲线图。
六月二十三号那天早上，赵书禾去找姜怀远：姜主任，我后天就得走了。
姜怀远抬起头：收拾好了？
还没呢，今天下午收拾。
姜怀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：这里头是秦老师写的几个题，你回去有空就想想。八月底过来的时候，咱们接着往下推。
赵书禾接过信封：
还有，你八月底还是住这间宿舍，洗漱用品这些就不用收拾了，放着就行。
赵书禾愣了一下：我还是住原来那间？
对，给你留着。姜怀远也怕她一去不来啊，行了，回去收拾吧。路上小心。
赵书禾回到宿舍，把衣服叠好装进包里。书桌上那几本笔记本也收了，脸盆架上的东西全留着。
她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，窗外是那片老杨树，风吹过，叶子哗哗响。
高鹏行李比来的时候多了一倍。高老师，您这是搬家吗？赵书禾站在他门口笑。
书！全是书！高鹏把一摞厚厚的本子塞进布袋子里，这些都是好东西，回去能用上。
六月二十五号一早，两个人拎着行李出了京科大的校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