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之后,宋江下令夜里加强巡逻,不得有半分松懈。城头上火把加了一倍,每隔二十步就点一支,照得城头亮如白昼。暗哨也加了几处,巷口、树后、院墙拐角,都安排了人手。
宋江亲自到城头上转了一圈,又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,确认每处岗哨都到位了才回了帅帐。他又和卢俊义、关胜又等人讨论了一下明日的计划,还特意叮嘱戴宗,明日一早大军出发之前,沿着几条主干道往东、北、西三个城门方向去查探,看他们有没有布防。
戴宗先回去休息了,众人也都陆续离开了,我和林冲也回到了营帐。
帐外的脚步声渐渐稀了,火把的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,在行军床上投了一条细细的橘色亮带。
整座营地都安静了下来。
寅时中,天还是墨黑的,只有城头上那些火把把城墙根照出一层昏黄的光。
戴宗从南城门内出发,先沿去往东城门方向的主路跑了一趟,又折回来往北,再从北折向西,最后从西绕回南门。来回六趟,每趟十几里路,加起来七八十里,对他来说轻松自如。
寅时刚过,他已经跑完最后一趟,进了帅帐,衣袍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晨露。他端起桌上茶壶对着嘴灌了两口,抹了一下嘴角:“东、西两座城门外几条主路上都没发现陷阱,也没有暗哨布防。往北城门方向的那条主路上,金兵前几日挖的陷坑还在,坑底下的木桩已经拔了,但坑没有填,走的时候得绕。我靠近西城门的时候,看到他们正在集结金兵,火把亮成一片,我蹲在暗处听了一会儿他们喊的话,说今日要来攻打咱们。”
宋江听完,神色沉重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:“既然他们来打,咱们即刻准备迎敌!”
众人开始行动,帅帐里众人瞬间散了出去,各司其职。凌振吩咐火炮营的匠人们:“把十架子母炮推到十字路口,一字排开!”
匠人们分成十组,推着十辆炮车从瓮城鱼贯而出,车轱辘碾过青砖时发出沉闷的辘辘声,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炮车推到十字路口正中间,十门炮管摆成弧形,沿着街道的宽度均匀铺开。炮口正对着前方主道和两侧巷口交汇的位置。
关胜指挥着弓箭手和盾牌手在前方列阵。盾牌手蹲在前排,铁盾并拢。弓箭手站在盾牌手身后,弓弦半松,箭矢搭在弦上,目光盯着前方那条主道的尽头。十门子母炮被盾牌手和弓箭手遮了个严严实实,从对面看过来,只能看到一排铁盾。
史进从窝铺那边走过来,站在阵后看了半天,咧嘴笑了:“昨日我还想跟着去看看,没料到这些金狗今日亲自送上门让小爷看戏。”
刘唐扛着朴刀站在他旁边,哈哈笑了一声:“今日让这些金狗看看咱们这火炮的厉害!”他的嗓门又粗又亮,把旁边几个正在装弹药的匠人都逗笑了。
宋江从帅帐里走出来,走到十字路口中间,在那十门子母炮前面站了一会儿。他伸手摸了摸第一门炮的炮身,掌心贴上去停了一瞬,又收回来,随后深深呼出一口气。
卯时刚过,前方主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越来越沉。紧接着,两侧巷口也涌出了黑压压的人影。金兵排着整齐的阵列从主道和两侧巷口同时压过来,前排的弓箭手已经开始搭箭,箭尖在晨光中泛着碎银般的光。
关胜站在盾牌手后面,手按在青龙刀上,没有下令放箭。他在等。金兵阵列前进到距离盾牌阵约百步的时候,关胜这才抬起手来,往下一压:“放箭!”
弓箭手同时松弦,箭矢从盾牌手头顶倾泻而出,两波箭雨在街道上空交错而过。第一排金兵倒了下去,第二排补上,金兵阵列没有停,继续往前压。
就在金兵阵列压到距离盾牌阵约七十步的时候,凌振猛地吸了一口气,回头朝炮手们喊了一声:“点火!”十名炮手同时俯身,引燃了炮尾的引信。引信在晨风中滋滋地响着,火苗沿着引线快速往炮膛里钻。
凌振大吼一声:“全都退后!”前排的盾牌手和弓箭手同时往两侧散开,露出中间那十架子母炮黑沉沉的炮口。
金兵看见黑沉沉的炮口,有人脚步顿住了,有人还在往前冲。
凌振和众将士刚退到子母炮后面,下一瞬,十架子母炮同时轰响!
震天动地十声巨响同时炸开,炮口烈焰喷涌,滚滚黑烟冲天腾起。预先填装的定量火药猛然爆发,裹挟着满膛碎石、铁球破膛而出,如同狂风暴雨一般横扫整条大街。
冲在最前的一队金兵猝不及防,正举着盾牌朝前猛冲,哪里见过这样的雷霆神器!铁盾在漫天铁石轰击之下瞬间碎裂,前排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便被铁丸贯体、碎石穿身,顷刻间血肉横飞,尸躯倒地。
炮势刚落,藏于母炮之内的无数子炮纷纷激射而出,落地连环炸响,一路烟火翻腾,碎铁四溅,炸开的气浪将金兵狠狠掀翻在地。整条街道以及两侧街巷,尘土漫天、黑烟蔽日,金军阵形瞬间被轰得七零八落。
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金兵,眨眼之间死伤遍地。断臂残肢散落一地,鲜血顺着路面沟壑汩汩流淌,染红一地尘土。侥幸未死的金兵已经吓得魂飞魄散,面色惨白,嘶吼着转身逃窜。
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样子, 史进双目发亮,大声笑道:“这些金狗横行霸道多日,今日总算叫他们尝尝火炮的厉害!”
宋江站在凌振身旁,几分笑意爬到了他的眼角,他语气难得轻快:“凌振兄弟,多亏了你这子母炮,这次咱们定能拿下整座燕山府!”
完颜宗辅站在后方一处巷口拐角,手里攥着铁戟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他亲眼看见第一轮炮响时,前方那片黑压压的阵列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掏空了一样塌下去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。铁球和碎石从半空中落下来的时候,他甚至没看清它们是怎么飞出来的,只看见炮口一亮,然后前面的人就倒了。他身后的几名副将脸色煞白,有人往后退了一步,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嘎吱一声。
娄室站在他旁边,手里的铁戟垂在身侧,目光死死盯着那十门还在冒烟的炮口。他这辈子打了无数仗,见过弓箭、见过弩机、见过投石车,但从没见过这种东西,在一瞬间把整整半条街的人放倒,连近身的机会都不给。
拔离速站在完颜宗辅另一侧,没有说话。他的铁戟攥得很紧,但那只手却在微微发颤。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炮口,又看了一会儿地上那些倒伏的躯体,然后缓缓转过头,看向完颜宗辅。
完颜宗辅的脸比平时更沉了,那张一向冷硬的面孔上多了一层他从未在别人面前露过的神色。他没有看拔离速,也没有看娄室,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一个字:“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