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山府府衙。
厅堂内，正午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，一道道光柱斜斜地落于青砖地上，浮尘在光里缓缓浮动。桌案上那张城防图半浸在亮光之中，边角被轻风微微掀动。
厅内众人神色凝重，没有人开口说话，只有茶碗偶尔碰在桌面上的响声格外清晰。
完颜娄室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里端着茶碗，目光落在刚进来的探子身上，缓声开口：“宋军那边情况如何？扈三娘死了吗？”
那探子额角冒出一层薄汗，他低着头，声音很低：“三皇子，诸位将军，属下在南城门附近看了好一阵子，他们在十字路口排兵布阵，一切照旧，没有什么异常。”
完颜娄室的目光移向完颜宗辅。
完颜宗辅坐在主位上，手指搁在桌沿上，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。他开口时拔高了声音，像是在找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理由：“能有什么异常？死了个将领，难道还要大操大办不成？”
拔离速把茶碗搁下，缓缓开口：“这个扈三娘，她虽是女子，但在宋军中有些威望。前些日子我与她交手那次，她一开口，旁边那几名宋将都听她的。还有，昨日与我交手的林冲是她的夫君，一边与我交手，一边牵挂她那边的状况，关切之情溢于言表。她若死了，宋军那边不会没有一点动静。至少应该有人挂白，哪怕只是做做样子，也是该有的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缓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完颜宗辅那根绷着的弦上轻轻拨了一下。完颜宗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，他以为板上钉钉的事，别人都持怀疑态度。此刻他的心里，也平白多了几分不安。
银术可坐在拔离速对面，一直没有说话，直到这会儿才开口：“扈三娘死了最好。倘若他们真有神医，把她救活了，她受了那么重的伤，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再上阵。她的左肩被三皇子的铁戟刺穿，就算能保住命，那只胳膊也废了大半。只要没有她，咱们对付其他宋将就容易多了。”
他的话说完，厅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完颜娄室把茶碗搁在桌上，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：“既如此，咱们不能耽搁。主动进攻，先下手为强！”
正说着，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越来越快。又一名探子快步进来，身上的衣袍已经被汗水浸透，一脸的慌张：“三皇子！各位将军！刚刚城外宋军援兵到了！”
完颜宗辅蹭地一下从主位上站起来，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：“来了多少！”
那探子被他这一声吓得往后退了半步，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，“粗略估算，大概三万左右。他们后面还有许多战车，上面装着黑色的、又长又粗的管状大家伙，占满了整辆车。属下从未见过那样的东西，远远看去像是铁铸的。”
瞬间，厅堂内所有人都变了脸色。银术可的手按在桌沿上，指节微微收紧。他侧头看向拔离速，眼底那层冷沉的底色上浮起一丝疑惑：“那是什么东西？”
拔离速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盯着面前的茶碗看了一会儿，像是在把探子描述的那个东西在脑子里拼凑出一个形状来。过了片刻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确定的犹疑：“该不会。。。是和扈三娘那邪门兵器一样的吧？她手里那东西打出来的伤口是个洞，打在要害处，还能打死人。若他们把那东西做大了，那岂不是会。。。。。。”他没有说下去，但谁都明白他要说的意思。
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开口，声音略显紧张：“那咱们明日还攻不攻？”
完颜娄室看向完颜宗辅，刚刚还果断刚毅的眼神此刻却多了些犹豫，他迟疑着开口：“三皇子，要不等等？看他们有什么动作？那些大家伙到底是什么，咱们现在一点都不清楚。贸然出击，万一。。。。。。”他没有把“万一”后面的话说完，他和拔离速担心的一样。
完颜宗辅沉默了很久。他站在主位前面，双手背在身后，手指在背后绞在一起。他见识过火铳的厉害，昨天那一枪打中他大哥的腹部，留下一个比铜钱小些的洞。那种东西他以前从未见过，此刻探子说的那些黑色的、又长又粗的管状大家伙，他真想象不出来是什么，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，那东西一定不好对付。可他必须做出决断，厅堂里十几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，他若露出半分犹豫，手下将领们的军心就会浮动、信心动摇。他不能等，等了，就等于承认自己怕了那几根黑管子。
“不等！”完颜宗辅猛地拍了一下桌子，“一会儿传令下去，明日攻打南城门！”
拔离速和完颜娄室对视了一眼，谁也没有说话，但两人心里都明白，明日这一仗，不会好打。
娄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，又收了回来。拔离速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，一只手搁在膝上，指尖在膝盖上无声地叩了两下。
营帐里，我拿着凌振送来的新火铳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半天。枪管比旧的那把短了一截，膛壁却厚了一圈，握柄处裹着一层细麻布，缠得紧实而均匀，虎口正好卡在缠布最厚的位置。引火口的盖片打磨得锃亮，药池边缘还有几道新锉出来的细纹，一看就是被反复调校过的。我把火铳举起来对着帐外的阳光瞄了瞄，枪管里干干净净，没有一丝锈迹，膛线在光线下泛着细密的螺旋纹路，比我原先那把精致多了。我把火铳收进包袱里，系紧袋口，搁在行军床靠墙的那一侧。
一下午，大小将领们都在为明日做准备。最忙的是凌振，他把从汴梁带来的火炮局匠人分成几组，每组负责一道工序，有人把火药按分量称好，用油纸包成小包，整齐码在木箱里。有人把碎石和铁球过筛，粗的放在一边，细的放在另一边。还有人把分装好的弹药一车一车地送到炮位旁边，按凌振吩咐的顺序排列。
那几十辆炮车停在瓮城西侧的空地上，黑色的炮管斜指天空，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冷沉的光泽。匠人们围着炮车忙碌着，凌振在一旁指挥，有人检查炮膛，有人擦拭引火孔，有人把分装好的碎石和铁球分装到每辆车上，一切都有条不紊。
弓箭手那边也没闲着。从大名府、河间府和涿州府运来的箭矢一车一车地卸在城门口，士兵们排成两列，一捆一捆地往城楼上搬。箭矢被码在垛口后面的木架上，一捆挨着一捆，整整齐齐。
史进在瓮城里和城门洞前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。他胳膊还绑着夹板，他先是坐在窝铺门口看了半天，看士兵们搬箭，看匠人们装炮，看凌振蹲在地上改图纸。越看越坐不住，后来干脆站起来，追在武松身后。
武松正带着一队士兵往检查布防，脚步不停，史进就跟在他后面，压着嗓门说：“武二哥，明日我跟着你去打北城门。”
武松低头看了一眼他那被夹板固定住的手臂，没有说话，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史进又追了两步：“我就是想去看看金狗怎么被轰死的！我不动手，就在后面看着还不行吗？”
武松头也不回，继续往前走。
史进站在原地，看着武松的背影越走越远，嘴巴张了张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董平从旁边凑了过来，歪着头看了看史进那两条胳膊，笑了一下：“怎么，是手痒了，还是你那三尖两刃刀生锈了？”
史进气得踹了他一脚，董平侧身一让，那一脚踹了个空，他自己倒因为用力太猛扯到了左臂的伤处，疼得龇了一下牙。
董平见状收了笑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别急，等你胳膊好了，到时候有的是仗给你打！”
史进哼了一声，转身回了窝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