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彦舟在城门洞前停住了脚步,侧身让开,朝那道黑幽幽的门洞抬了一下手,声音压得又低又稳:“诸位将军,穿过这道城门洞就进入城中了。我只能领诸位到此处,剩下的路,要靠诸位自己走了。”
他微微侧着头,目光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烁了一下。武松没有看他,第一个策马踏入了门洞,马蹄落在青砖上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开来,空旷而清晰。呼延灼、杨志、史进、花荣、张清紧随其后,马蹄声在狭窄的门洞中来回碰撞。
史进在进洞的瞬间点着了火折子,那点火光在浓重的黑暗中显得微弱而摇晃,照亮了砖墙。借着那点微光,我快速扫了一眼城门洞顶部,两边都连着城墙,头顶的垛口处没有看到人影,但不代表黑暗中没有。
孔彦舟见我还在门洞外,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:“几位将军,快点进城,再晚一点被人发现就麻烦了。”
他没有说被谁发现,但那句话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瞬,让人觉得他像是要急着交差。
我没有动,转头示意了一下,岳飞和张宪把驮着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盛的两匹马赶进了城门洞。马蹄踏上门洞内青砖的声响在黑暗中扩散开来,随着火折子微弱的光芒向前移动。李衮、项充、樊瑞等人一个接一个地进去了,脚步声在门洞中叠成一串杂沓的声响。
门洞外只剩下我和林冲了。我慢慢抽出腰间的红锦套索,那绳索在昏暗中展开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孔彦舟站在城门外,目光落在我身上,眼底闪过一丝焦躁,像是正在等着我和林冲跨进去,好让那两道已经蓄势待发的千金闸按照他提前排好的时刻落下。
他没有意识到我手中的套索正在无声地打开,那段末端在离他脖颈不到一掌宽的位置时,我开口了:“孔将军,你费尽心机想把我们一网打尽,我们怎么能丢下你呢?”
话音落下的同时,我手腕一抖,红锦套索在半空中展开一道短促的弧线,不偏不倚地套住了他的脖颈。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,我一拉绳索,他踉跄着被拖进了城门洞。
几乎是同时,两声沉闷的巨响从前后两端同时炸开。千斤闸带着千钧之力砸落下来,铁闸边缘磕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在狭窄的门洞中发出两声巨响,震得地面都晃了几晃。
张清的声音突然在最前面骤然炸响:“有埋伏,盾牌!”
他话音未落,头顶便传来一阵弓弦震动的声响,“刷刷刷刷刷刷刷刷”,一阵阵密集的箭雨从头顶倾泻而下,有马儿被射中,响起阵阵嘶鸣声。我举起盾牌的同时余光瞥见张清抬手向洞顶上方打去,只一瞬间,一名金兵惨叫着掉了下来,“咚”地一声砸在地上。我也扔出一把铁蒺藜,随着几声惨叫掉下来几名金兵。
其余人的盾牌都举起了,众人站在一处把一块块盾牌连接成一片,箭矢钉在盾面上的声音密集而沉闷,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。一支箭从盾牌边缘穿过,射中了孔彦舟的肩胛,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,身子歪了一下,随即扑倒在地,声音在黑暗中变得慌乱而尖锐:“住手!我是孔彦舟,我、我还在城门洞里!”
可城头上的箭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,又有两支箭钉在他身边的青砖地面上,箭杆震动着发出嗡嗡的余响。
箭雨停歇的间隙,头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铁器碰撞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城墙来回走动。紧接着,一股火油的焦味混杂着石灰的刺鼻气息从垛口处飘落下来,那层气味在狭窄的门洞中迅速弥漫开来,直呛口鼻。我心中一凛,石灰、火油,果然被吴用猜中了,这若是被他们倒下来,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。
还没等我开口,岳飞的声音从队伍中响了起来,清冷中带着几分威严:“完颜宗望在此,谁敢造次!”
头顶来回走动的声音骤然停住了。我借着史进手中火折子残留的微光向上望去,几名金将举着火把从垛口边缘探出头来,火光在他们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轮廓,旁边的金兵有人攥着弓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,有人正要倾倒火油的手悬在桶沿上方。
孔彦舟趴在地面上,后背至少插着十几支箭矢,血沿着青砖的缝隙缓缓扩散开来,他侧过头来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气音,头便垂了下去。
岳飞拿开盾牌,取出了塞在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盛嘴里的布团,银枪横在两人颈前,声音清亮:“你们再敢轻举妄动,我现在就杀了他们。”
完颜宗望忽然抬起头来,朝着头顶那片垛口的方向喊了一声,声音沙哑而粗粝:“大哥!四弟!你们别管我!杀光这群宋狗!”
完颜宗盛几乎是同时开口,声音比他更急更怒:“继续放箭!射死他们!不用管我们!”他说话时脖颈的青筋暴起,绳索勒进了肩甲的缝隙里,整个人都在拼命向前挣,像是要把自己从被缚住的境地里拽出来。
城头上的几名金将离开了垛口,火光一下子没了,金兵也没有继续放箭。我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压低的、断断续续的说话声。声音很小,听不清内容,但随即有脚步声顺着城墙快速远去了。估计是完颜宗峻和金兀术不在这一段城墙上,上面的金将做不了主,派人去喊他们来。
我借着史进手中火折子那一点残存的微光,快步移动到石秀身边,指了指他腰间的飞钩。他立刻会意,解下飞钩递到我手里,动作无声而迅速。我又拽了一下武松和杨志,又朝呼延灼偏了一下头,示意他跟上。史进会意,把火折子吹灭了。城门洞中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,只剩下头顶垛口缝隙中漏进来的几丝月光,在地面上拉出几道细长的银线。
我贴着墙根往前移动,靴子落在青砖上的声音被黑暗吞没了大半。头顶垛口的金兵此刻大多集中在门洞中段,两边的垛口处只有零星几道走动的人影,脚步声在砖面上拖出断断续续的回音。我停下脚步,把飞钩递给了武松。他没有出声,接过飞钩,抬头估算了一下距离,然后手腕一抖,铁钩无声地飞了出去,钩住垛口边缘的石缝,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。
垛口上方立刻有一名金兵探出头来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手里的火把朝城城门洞里探了一下。武松没有等他出声,开始向上攀爬,两丈多的高度,他的动作快得像是被那根绳子拎上去的,靴子踩在城砖上几乎没有留下停顿的痕迹。手攀住垛口边缘的瞬间,那名探头的金兵边喊“这里有人!”边抽出了腰间的佩刀,刀锋在火光中映出一道短促的亮痕,朝武松的手腕砍落。
我没有丝毫犹豫,两枚铁蒺藜几乎同时脱手,一枚击中那金兵的手腕,另一枚正中他的面门,惨叫声短促而沉闷,他手中的刀脱手飞出,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,歪倒在城砖上。另一名金兵从侧翼扑了上来,我第二枚铁蒺藜已经出手,正中他的眉心,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向后仰倒。第三名金兵正要从侧面接近,花荣的箭已经先一步贯穿了他的咽喉,箭矢破风的声响在城头上短促而精准,他捂着喉咙倒了下去,再也没有发出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