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近门边的一个妇人嘴唇哆嗦了几下，终于发出声音，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：“许老板……您这话，是……是真的？我们这样……也能进厂子？”
她望着讲台方向，眼里满是小心翼翼的、不敢置信的希冀。
一九一七年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煤灰的气味。
许峥的话落下后，教室里先是一片寂静。
有人攥紧了搁在膝盖上的帽子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然后，声音像解冻的冰河，从各个角落细细碎碎地响起来，逐渐汇成一片模糊的喧响。
几张原本低垂的脸抬了起来，眼眶周围泛着红，但眼底那层灰蒙蒙的雾霭似乎被什么东西刺破了。
站在窗边的男人摘下了眼镜。
他用袖口很慢地擦了擦镜片，又擦了擦眼角。
玻璃窗外是光秃秃的树枝，再远处是厂区沉寂的烟囱。
“年龄，手艺，这些都不打紧。”
许峥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，“要紧的是肯学，肯下力气，守规矩。”
底下有人重重点头，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直。
“办这个厂子，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那些洗得发白的工装，“头一桩事，就是让各家各户的锅里能有米，让孩子能继续坐在学堂里。”
一阵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好几个人站了起来，互相望着，嘴唇颤着，却没立刻发出声音。
角落里传来极力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，像破旧风箱的抽气声。
“许老板……”
第一个开口的人声音沙哑，话堵在喉咙里，只反复说着，“我们信……我们信您……”
“给我个机会，我这条命豁出去干！”
“娃娃……娃娃能读书了……”
一个妇人用手背死死抵住嘴，肩膀耸动着。
各种声音混在一起，承诺、感激、还有那些终于决堤的呜咽，在空旷的教室里盘旋。
胡正义把眼镜戴了回去，镜片后的视线有些模糊。
他知道讲台上那个人吐出的每个字都有分量，不是飘在半空的许诺。
这些摇摇欲坠的家，或许真的能抓住点什么了。
许峥看着那一张张被生活磨得粗糙、此刻却迸发出光亮的脸，胸口沉甸甸的。
担子更重了，一步也错不得。
他抬起手，掌心向下，缓缓压了压。
喧腾声渐渐低伏下去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。
“先别急着谢。”
他语气沉了下来，“事情成不成，终究得看各位的手和心。
愿意试试渔具厂活计的，待会儿把姓名、原先做哪道工序，告诉胡校长。
服装厂那边，女工更合适些，但男人家若觉得手巧，也一样报名。
等机器和人手齐备了，会叫大家来学几天，再上工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让每个字都砸进寂静里。
“还有一桩——孩子上学的事，一刻也不能等。
胡校长，你现在就去问，哪家孩子因为凑不出钱要停学的，学费、书费，我先垫上。
算是借给孩子的，等大人拿了工钱，再慢慢还，或者每月扣一点。
总之，学堂的门，不能因为几块钱就对孩子关上。
这事，今天就要办妥。”
“好！”
窗边的男人立刻应道，声音带着一股劲，“我这就去办！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绝不会白费您这片心！”
许多声音汇在一起，不高，却像夯土一样结实。
许峥的目光掠过那些重新挺直了的脊梁，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这头一步，算是踩实了。
人声和脚步声渐渐散去，教室里最后只剩下两个人。
午后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，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。
一九一八年。
胡正义胸腔里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，像搬开了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。
他望向许峥，眼眶有些发潮，喉咙里像堵着什么。
“许峥，今天……今天这事……”
他声音发颤，停顿了几次才接下去，“这些娃娃，这些家，都算是让你给托住了。
我替他们，也替这学校，给你鞠一躬。
要是没你伸这一把手，我真不敢想这些娃娃往后……”
“胡校长，话不能这么讲。”
许峥立刻抬起手，在空中虚按了按。
“我不过是顺手递了把柴禾。
火能烧起来，靠的是乡亲们自己肯出力，是娃娃们自己有骨气。
我顶多算个搭台子的，戏文怎么唱，角儿怎么演，终究是他们自己的事。
倒是您这边，接下来要费神了——名册得理，各家情况得核，桩桩件件都得劳您多看顾。”
“这算哪门子劳神！这本就是我该做的，是修桥铺路的善举！”
胡正义的手掌重重拍在自己心口，发出闷响。
“你放宽心。
名册我今天就理清爽，一家一家去问明白，绝不让一个铜板错走了门路，绝不让一个娃娃多受半点苦。”
“听您这么讲，我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……
“胡校长，下午我还得往区里走一趟，有些事要办。
服装厂和渔具厂招人的章程，等我回去定妥了，会把告示和考核、上工的日子地点送过来，还得麻烦您给报过名的人家捎个信。”
许峥说道。
“另外，渔具厂那边要看看手艺，可能还得请您在学校里腾个闲屋子，或者找个敞亮地方，简单试试手就行，不费什么事。”
“包在我身上！学校这边一定给安排好！”
胡正义答应得没有半点犹豫。
“许峥，你这趟去区里……是为了那些没了活计的人？”
胡校长是个明白人，把许峥忽然要办服装厂，和昨天向书记派车接走七妹的事往一块儿想了想，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。
“嗯，差不多是这回事。
有些情形得向上头说一说，也听听上头的想法。”
许峥没往深里讲，他自己也摸不准向军这次找他去究竟是个什么打算。
但不管对方是什么打算，他都预备把招工和开厂的事提一提。
“是该这样，是该这样，你想得周全。”
胡正义点着头，忍不住又叹了一声。
“许峥，你摊子是越铺越开了，可这份心肠，还跟早先一模一样，没走样，不容易，真不容易。”
许峥只是弯了弯嘴角，没接这个话头。
他知道，自己做的这些，还差得远。
又和胡正义说了几句学堂近来的光景和娃娃们读书的事，许峥抬眼看了看日头，觉着该动身往区里去了，便站了起来。
胡正义在校门边站定，目送那辆自行车拐过街角才收回视线。
他转身快步穿过**，公文包在腿侧轻轻拍打。
办公室的旧木门在身后合拢时，他已经在脑中列好了待办事项的次序。
车铃在院墙外响起时，钟楼刚好敲过两下。
许峥将自行车锁进车棚，抬手理了理被风吹皱的衣领。
门卫从窗口探出半张脸，登记簿翻到某一页推出来。
他签下名字，穿过种着冬青的庭院。
三楼的走廊空荡荡的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