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强的爹最先出声。
“许先生，跟您交个底，家里米缸快要见底了。
厂子给的那笔工龄钱，给老母亲请医抓药就耗去大半。
屋里头的没活计，身子也弱。
强子这年纪正是拔节的时候，学钱、书钱、每日晌午那顿伙食……我……我真是没路走了。”
“这辈子就会伺候纺纱机器，旁的……唉，出去寻过活计，人家嫌我年岁大了，手脚不利索，要么就是把工钱压得极低，糊不住一家人的嘴。
如今白日里在外头捡些破烂，夜里给人守守工地，挣几个零碎，可这……这哪是能长久的法子！”
他说着，抬起粗粝的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李梅的娘接着开了腔。
一九一五年秋末的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带走了屋里最后一点暖意。
许峥坐在旧课桌拼成的长桌一端，指节抵着摊开的笔记本边缘。
胡正义立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，像一截生了根的木头。
屋子里挤着二十来个人，棉袄袖口磨得发亮，手背的裂口在油灯光里泛着暗红的光。
最先开口的是个女人。
她说话时总拧着围巾一角，仿佛那截褪色的蓝布能替她把话说完。”……小梅她爹走那年，铁皮仓库顶上漏的雨能把登记本泡烂。
我守着那些生锈的螺栓过了十三年，现在他们让我走。”
她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哽咽，“试过去码头卖茶鸡蛋，第一筐就让人踹翻了。
煤炉子我不会点，连当老妈子都没人要。”
角落里传来搓手的声响。
那是个佝着背的男人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泥。”我欠着钱。”
他盯着自己开裂的鞋尖，“从前跟着人倒腾过两车皮麻绳，全赔进去了。
现在讨债的蹲在巷子口抽烟，我家小子放学得绕三道墙回来。”
他肩膀忽然塌下去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断了脊梁。
一个，又一个。
声音在昏暗里浮起来又沉下去，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和霉斑的气味。
许峥的钢笔尖在纸面上移动，留下短促的沙沙声，像春蚕在啃食最后的桑叶。
等到最后一声叹息消散在屋梁的蛛网间，他才合上本子。
油灯的火苗在他抬眼的瞬间晃了晃。
“难。”
这个字从他齿间落下来，沉甸甸地砸在泥地上。”可人活着就得往前蹬腿，孩子的路更不能拦腰斩断。”
他站起来时，木板凳发出刺耳的**。
走到斑驳的黑板前，他转身用目光把每个人都刮了一遍。”方才有人说，除了拧螺丝什么都不会。
那我问一句——在进厂吃公家饭之前，在座哪位没种过地？没喂过牲口？没拿针线补过衣裳？”
底下响起窸窣的动静。
有人点头，有人把生了冻疮的手藏进腋下。
“那就成。”
许峥的声音忽然拔高半度，像钝刀劈开冻肉。”我那儿有个做渔钩网坠的铺子，最近添了几台车床。
缺人，尤其缺摸过机器的手。”
整个屋子忽然屏住了呼吸。
只有灯芯爆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“肯来的，经我试过手的，可以留下。”
他顿了顿，听见有人吞口水的声音，“工钱——保底不比你们从前领的少。
晌午管一顿饱饭。”
风突然撞开破窗户，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矮。
那一瞬间，二十几张脸在明暗交界处凝固成同一副表情：像即将溺毙的人，突然看见了漂到眼前的木头。
一九一六年。
话音落下，教室里嗡地响起一片交头接耳的声音。
几个坐在后排的男人们，脊背忽然挺直了，浑浊的眼珠里像被擦去了尘灰，骤然透出光来。
渔具厂。
这三个字沉甸甸的，砸在许多人心里，激起一圈不敢深想的涟漪。
那是端着铁饭碗的地方，活儿不累，钱不少拿，主事的听说还是个厚道人。
“许……许老板，这话当真？”
靠窗边站着的男人先开了口，嗓音干涩，像是许久没上油的齿轮在转动，“我这双手，只会摆弄些木头、铁丝，您那儿……真能用上？”
他旁边另一个男人立刻往前凑了半步，急急接上：“我在老机械厂看机器看了二十年，车床铣床都熟，就是……就是机器旧了些，您看……”
讲台后面的人抬起手，往下虚按了按。
议论声渐渐低下去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在空气里起伏。
“先别急，”
许峥等声音平息，才接着说，“厂里能添的人手，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。
而且，得有点手艺底子。”
这话像盆冷水，浇熄了一些人眼里刚燃起的火苗。
光亮暗下去，头也低了下去。
女人们大多安静地听着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，她们平日做的多是些零碎活计，和技术沾不上边。
“所以，”
许峥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，目光扫过教室后半边，特意在几个妇人身上停了停，“我还有个打算。”
他顿了顿，等所有的视线都重新聚焦过来。
“我想再起一个厂子，做衣裳的。”
做衣裳？
人们互相看了看，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。
这和他们预想的，不太一样。
“对，做衣裳。”
许峥点了点头，语气很肯定，“缝缝补补，穿针引线，这事大家都不陌生吧？就算没正经做过成衣，钉个扣子、补个破洞总会。
这活儿，门槛低，学起来快。
特别是咱们女同志，手指灵巧，心思又细，上手只会更快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窗外某个方向：“地方就选在渔具厂旁边，现成的库房改一改就能用。
要的人多，裁布的、踩机器的、熨烫的、检查的、打包的……林林总总加起来，少说也能安顿下三四十号人。”
他看见底下许多张脸上的神情变了，困惑里掺进了一点别的什么，便继续往下说：“布料、机器、销路，这些都不用大家操心。
进去就是学，就是干，然后按月领工钱。
刚开始，可能比不上渔具厂老师傅拿得多，但我把话放在这儿——只要肯下力气学，踏实干，挣来的钱，足够让一家人吃饱穿暖，够让孩子把书念下去。”
他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女人们：“这活儿干净，不用日晒雨淋，坐在屋里就行。
女同志能做，年纪大些的、不想再拼力气的男同志，也一样合适。”
做衣裳。
三四十个位置。
不用风吹日晒。
能养家，能供孩子上学。
这些词句，一个一个，落在那些几乎被沉重日子压弯了脊梁的人耳中，不像是话语，倒像是一根根忽然递到眼前的、结实的绳索。
尤其是女人们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，一点点亮起了微弱却真切的光。
针线活？她们很多人都会一点。
就算不会，难道还学不会吗？总好过蹲在街角看人脸色，或者去干那些又脏又累、还常常拿不到钱的短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