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在尽头那扇深色木门前，指节刚要落下，隔壁的门却先开了条缝。
“踩着点来的？”
王成新侧身让出通道，袖口挽到手肘处。
秘书室弥漫着茶叶和油墨混合的气味。
铁皮文件柜沿墙站立，玻璃柜门里整齐码放着牛皮纸档案袋。
许峥在沙发边缘坐下，看着对方提起热水瓶。
“书记临时被叫去开会了。”
瓷杯底碰在玻璃台面上发出轻响，“省里的紧急视频会议，估计得耽搁一阵。
他交代过，让你在这儿等，或者去小会议室坐坐。”
许峥点点头，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。
这不算意外——那位长辈的时间从来不由自己掌控。
“上午跑了不少地方吧？”
王成新在办公桌后坐下，目光扫过他沾着灰的裤脚。
“处理些厂里的零碎事，顺路去了学校。”
许峥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。
关于服装厂的筹划，关于那些在仓库门口围着他的面孔，关于多蒙和叶百媚正在搭建的框架——这些都需要当面说。
不是不信任眼前这位秘书，而是有些话必须直接递到该听的人耳中。
王成新笑了笑，转而说起七妹最近学会的几道新菜，说起车间新运到的机器总在半夜发出怪响，说起菜市场东头新开了家修表铺子。
许峥偶尔应一声，目光落在文件柜金属把手的反光上。
他正在心里排列那些要汇报的数字：厂房面积、设备清单、第一批愿意转岗的工人数量、可能需要协调的布料渠道。
茶杯见底时，走廊尽头终于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。
墙上的钟摆不紧不慢地切割着时间。
窗外的光线一寸寸矮下去，在地板上拖出斜长的影子。
大约九十分钟后，走廊里响起了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。
王成新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门边侧耳听了片刻，回头朝许峥微微颔首。
“回来了。”
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向军推开门时，脸上还残留着长时间会议留下的倦意，但那双眼睛依然像淬过火的刀锋。
看见等在门外的两人，他嘴角向上牵了牵。
“书记，阿正已经等了一阵子。”
王成新低声说。
“进来吧。”
向军率先走进房间。
许峥跟在他身后，轻轻唤了声“爸”
门在王成新身后合拢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外套被挂上衣架时发出窸窣的摩擦声。
向军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，手指按了按太阳穴，这才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年轻人。
“坐。”
许峥依言坐下。
他注意到岳父眉宇间堆积的疲惫比往常更重，那种倦色已经漫过了刻意维持的从容防线。
他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肩上压着什么，但像今天这样几乎掩饰不住的疲态，确实少见。
“您脸色不太好。”
许峥身体微微前倾，“最近是不是太辛苦了？”
向军摆了摆手，长长吐出一口气，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滞重都排出去。
“累倒不至于。”
他端起桌上的茶杯，又放下，“是心里搁着事，烦。”
他的视线越过许峥的肩膀，投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，目光里沉淀着某种深远的重量。
“什么事能让您这么……”
许峥话说到一半又停住，补了一句，“要是不方便说，就当我没问。”
他清楚岳父每天面对的都是什么级别的信息。
那些涉及整个城市运转核心的决策，很多都裹着密级的封条。
自己这个在商场里打转的人，本不该多问。
向**过脸来。
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，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沉下去几分，“其实今天叫你过来，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。”
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寂静。
手指叩击木面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像在试探某种节奏。
向军停了一会儿，空气仿佛随着他的沉默渐渐凝固。
“阿正。”
他终于出声，嗓音不高，却压得人耳膜发沉。
“咱们这儿，最近遇上点麻烦。”
许峥抬起眼。
“麻烦？”
“对。”
向军下颌动了动，“一种……因为厂子改制、经济换轨带来的麻烦。
说白了，就是很多人要没工作了。”
尽管早有预感，可当“没工作”
这几个字从面前这位书记口中落下来时，许峥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。
他意识到，情况恐怕比白天所见所闻还要糟糕。
“市里那几个老厂——纺织厂、二机厂、红星造纸厂，还有几家小一点的，最近都在折腾改制。
效益实在跟不上，只能裁人。”
向军的话越说越慢，每个字都沾着疲惫。
“粗粗算过，这一回牵扯进去的，就有一千两百多个职工。
这还没算那些厂子半瘫痪、只发点基本生活费、其实跟失业没两样的。”
一千两百多。
许峥无声地抽了口气。
这数目比胡校长提的几十户人家多了不止十倍。
背后是上千个灶台，几千张等着吃饭的嘴。
“这一千两百多人，”
向军接着说，眉心拧成了结，“他们不是纸上的数。
里头有在机器前站了二三十年的老师傅，是厂子的脊梁；有老的小的都指望他的中年人；也有刚成家、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小年轻。
忽然间，铁打的饭碗碎了，稳定的进项断了，往后的依靠也没了。
好多人除了车间里那点手艺，别的什么都不会。
你让他们往哪儿去？让一大家子人怎么办？”
他的声调扬了起来。
人从椅子上站起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房间里另一人。
窗外是机关大院，可他目光飘着，根本没落在那些景物上。
“市里不是没动脑筋。”
这话像说给许峥听，又像在对自己讲。
“再就业中心成立了，培训搞了，乡镇企业的门路也问了，自己找出路的鼓励了，困难户的补贴也发了……纸上的法子列了一堆。
可是阿正，你搞企业的，你比我明白——实际的路，有多难走！”
他转回身，视线钉在许峥脸上，那眼神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一九二二年春末，办公室里弥漫着旧报纸与木器混合的气味。
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，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。
向军站在窗前，背对着房间。
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板上，随着窗外云层的移动而微微颤动。
“培训完了能去哪里？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压得房间里的空气都沉了沉，“那些厂子要的是年轻的手、便宜的力气。
自己闯？街上摆个摊子都要看人脸色，躲着穿制服的人，防着街面上混的。
发的那点钱，够几顿饭？够孩子交学费？够老人抓药？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落在许峥脸上。
那张脸上刻着常年皱眉留下的纹路。
“一千两百多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