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江东官员对郭图毕恭毕敬,场面一度十分融洽。
烛火摇曳,酒意微醺。
黄祖放下酒杯,看似随意地抛出一个问题:“将军神威,救驾于危难之间,功盖伊尹、霍光。
如今大局已定,不知接下来打算往哪处走?”
郭图手指轻抚胡须,神色从容:“河北乃我根基,中原皆已臣服。
天子回銮旧都,不过是顺水推舟。
那些匈奴鲜卑的跳梁小丑,翻不起大浪。
待宫室修葺完毕,再挥师西向,平定凉州,届时九州一统,汉室中兴指日可待。”
黄祖眉头微动,话锋一转:“那江东孙家呢?将军作何打算?”
郭图眼皮半抬,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:“大将军志在四海,行周公之礼。
凡是不懂王化、敢抗天威的,都得扫干净。”
这话没明说,但意思很明白。
黄祖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起身抱拳,态度恭敬到了极点:“若将军真要南下,黄某愿做先锋马前卒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“哈哈哈!”
郭图仰头大笑,“明府太谦虚了。
你在江夏多年,精兵猛将如云,尤其是那一支水军,天下闻名。
大将军麾下虽众,唯独缺懂水的将领。
你若真有此心,日后南征,水军大都督的位置,非你莫属!”
“当真?”
黄祖眼中精光暴涨,激动道,“多谢明公厚爱!今日略备薄礼,不成敬意,还望笑纳……”
话音刚落,黄祖挥手示意。
两名亲兵抬着一只木箱走上前来,当面撬开盖子。
里面堆满了金银珠玉,灯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泽。
郭图瞳孔猛地一缩,眼底贪婪之色一闪而过。
但他很快稳住心神,轻咳一声,摆摆手:“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。
我现在是朝廷钦差,若是收了私礼,岂不让人戳脊梁骨?”
黄祖笑着摇摇头:“先生误会了。
这可不是贿赂。
这是之前水匪甘宁劫掠来的赃款,本来就要充公上缴国库的。
先生正好要去洛阳办事,不如顺手带回去,算是为朝廷分忧。”
“哦?如此甚好。”
郭图脸上的僵硬瞬间消散,抚须大笑,“既然是贼赃,那我便替朝廷保管几日,带回京城交公。”
“来人,把这箱子搬到贡船上。”
黄祖吩咐道。
“得令!”
士兵们整齐划一地应声,抬着箱子退了下去。
看着空荡荡的桌面,郭图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。
黄祖这是主动示好啊。
回去跟袁绍这么一说,绝对是大功一件。
要是能顺便搭上袁谭的关系,那以后在河北的日子,更是如鱼得水。
正美着呢,黄祖又开口了:“今天请先生喝酒,除了谈公事,还有个私人的请求,冒昧得很。”
郭图心里已经乐开了花,点头道:“无妨无妨,尽管说。”
黄祖搓了搓手,压低声音道:“听说大将军的三公子还没娶妻?我家也有个闺女,正值及笄之年,跟三公子年纪相仿。
不知先生能否做个媒人,帮我说说这门亲事?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。
郭图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刀砍了一样,直接僵住。
他眉头紧紧锁在一起,眼神变得有些阴沉。
黄祖看在眼里,心里咯噔一下。
难道袁家公子已经有未婚妻了?
他转动着手里的酒杯,冷笑一声:“既然没有婚约,那看来是我女儿配不上公子了?”
黄祖心里清楚,光靠江夏那一亩三分地,根本挡不住孙策的铁骑。
上次跟郡丞韩曦碰头后,这老家伙彻底慌了神。
刘表?那是扶不起的阿斗。
想要活命,必须抱大腿。
于是,他盯上了河北那个庞然大物——袁绍。
刚才郭图提了一嘴,说要是袁公南下,愿意让黄祖当头号水军统帅。
这话听着诱人,可黄祖心里却直打鼓。
荆襄蔡家太硬了。
蔡瑁不仅手握重兵,还是刘表的内弟。
袁绍跟刘表交情不错,江南水路要想畅通无阻,蔡家那边绝对绕不开。
一旦蔡瑁插手,自己的都督位置恐怕是个摆设。
心思电转间,黄祖忽然冒出个念头。
既然蔡家靠联姻上位,那我也学这一套!只要跟袁家绑在一根绳上,以后孙策就算想报复,也得掂量掂量我背后的靠山。
这个想法刚冒头,还没说出口,对面的郭图脸色就沉了下来。
郭图以为黄祖是在摆架子,嫌弃袁家配不上他。
“府君误会了!”
郭图赶紧摆手,脸上的表情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,“安陆黄氏也是荆州数一数二的世家,先祖黄香更是名满天下的名臣,跟咱们袁家相比,门第倒是相当……”
听到这话,黄祖眉头舒展了一些,但语气依旧带着几分试探:“既然如此,明公为何还要故作为难?”
郭图捏着那撮山羊胡,叹了口气:“实不相瞒,年前大将军派人去弘农杨家求过亲,不知道那边的回音如何。
现在府君突然提起这门婚事,在下夹在中间,实在有些左右为难。”
“原来是为这个!”
黄祖心里跟明镜似的,弘农杨家的声望确实比自家高出一截,但他脸上不显,反而笑得更开了,“这事不必强求。
不过,还请先生帮忙探探口风。
若是能跟大将军结成儿女亲家,将来南下灭掉孙氏,大家同心协力,自然事半功倍。
若是能促成此事,下官必有重谢。”
“好说好说!”
郭图挥挥手,笑得更加热情,“都是为了天下大业,承蒙府君看得起,在下荣幸之至。”
嘴上答应得痛快,郭图心里的火气却窜到了嗓子眼。
你让我帮你联络大将军,转头就要攀附袁尚?
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
这几年黄祖只顾着跟东吴拼命,忙着在民间搜刮油水,哪有空关注河北内部的狗咬狗?
在他眼里,袁绍就是天,袁尚是袁绍最疼爱的儿子,只要抱紧了袁尚的大腿,黄家未来的前途简直不可限量。
此刻听说袁绍有意迎娶杨家门女,黄祖觉得机会还在,连忙举起酒杯,一个劲儿地往郭图嘴里灌酒,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郭图看,只求他在袁绍面前多美言几句。
他哪里知道,自己越是表现得急切,郭图心里的厌恶就越深。
袁绍现在正愁给袁尚找媳妇的事,本来是想借机拉拢孙策,结果被郭图暗中使绊子搅黄了。
这时候黄祖又跳出来要结亲?
要是让袁绍知道了,还不气得吐血?
郭图暗自盘算:就算我不帮黄祖,他肯定还会去找别人牵线搭桥。
万一成了,岂不是给我和袁谭制造了一个强大的敌人?
天色渐晚,郭图装作不胜酒力的模样,起身告辞。
黄祖生怕惹恼了这位关键人物,死死拉住不放,还特意安排了两个貌美的侍女在一旁伺候,极力讨好。
鼓声如急雨,砸在耳膜上。
郭图猛地惊醒,冷汗瞬间浸透中衣。
三更天?
外头亲兵拍门的动静极重,带着哭腔:“先生!出大事了!”
郭图心头火起,刚要发作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江夏营房若着火,与咱们何干?”
他裹紧被子,语气冰冷,“别来扰我清梦。”
“不是陆上……”
亲兵声音发颤,几乎是在尖叫,“是船!贡船被人烧了!”
这一句,像惊雷劈顶。
郭图瞳孔骤缩,连鞋都顾不上穿,赤脚踹开门冲了出去。
夜风阴冷,卷着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。
岸边早已乱成一锅粥,喊杀声、呼救声混作一团。
黄祖派来的传令兵满脸黑灰,指着江面哆嗦:“南岸……全烧没了!”
郭图顺着手指方向望去。
只见江南水域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。
浓烟如墨柱般升腾,遮蔽了星光。
那些满载财货的巨舰,此刻正如燃烧的烛台,在江面上扭曲、倾斜,最终缓缓沉入黑暗的水底。
东南风正劲,火势借着风力蔓延,根本无从扑灭。
“钱……我的钱……”
郭图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嘶鸣,双腿一软,直挺挺向后倒去。
再次恢复意识时,四周死寂一片。
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。
郭图睁开眼,恍惚间以为是一场噩梦。
直到一道沙哑的声音打破沉默。
“先生醒了?”
郭图浑身僵硬,艰难地转过头。
舱门口坐着一个黑影。
那人脸上全是焦痕,头发胡须烧得精光,身上衣物破烂不堪,露出的皮肤红肿溃烂。
正是吕岱。
“吕将军……昨夜……”
郭图嘴唇哆嗦,眼神空洞得可怕。
吕岱苦笑一声,声音像是砂纸摩擦。
“辜负了主公和先生的期望。”
他低下头,肩膀微微耸动。
“臣,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“究竟是谁下的 ** ?”
郭图不知哪来的劲头,猛地从榻上弹起。
他双目圆睁,声音嘶哑却透着彻骨的寒意:“这可是江夏水寨!四周巡逻的哨兵如织,贼人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摸进来?”
吕岱静静地看着他,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,语调低沉得让人发毛:
“事情太邪门了。”
“昨夜起火前毫无动静,直到火势吞噬了一半船身,我们才被浓烟呛醒。
那时候……一切都晚了。”
郭图瞳孔骤缩,眯起双眼,一字一顿地问:“你的意思是,火源在内?”
吕岱没有接话,只是死死攥紧拳头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他咬着牙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