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们忘了,被当成软柿子捏的,恰恰是自诩无敌的袁本初。
这是何等的讽刺?
……
江夏。
黄祖正举杯痛饮。
前日甘宁劫了孙策的婚船,虽只烧毁数艘战艇,却狠狠扇了江东一记耳光。
这份羞辱,让他痛快淋漓。
然而,喜悦未散,一封急信砸在案上。
来者是郭图。
信中言辞犀利,直指黄祖背信弃义、违抗圣谕、趁火 ** 。
非君子所为!
黄祖脸色骤变,怒火中烧。
他连袁绍都敢轻视,何况区区一个郭图?
仗着背后有袁家撑腰,真当自己是块金砖?
次日,另一封信送达。
出自襄阳刘表之手。
刘表刚做完孙刘两家的和事佬,特意告诫黄祖:
如今江东锐气正盛,切莫硬碰硬。
语气看似委婉,实则要求黄祖写信向郭图赔罪。
黄祖冷笑一声,将书信随手扔在一旁。
多管闲事。
刘景升以为他是谁?
刘表入主荆州后,依附蔡氏,拉拢蒯家,总算在襄阳站稳脚跟。
但在荆南与江夏,他的威信依旧单薄。
黄祖表面臣服,实则割据一方。
靠着黄家在当地的根基,他网罗人才,拥兵自重。
这些年,他与江东交战,从未问过刘表意见。
尤其是袭杀孙策之后,他便看清了局势:
双方早已结下血仇,不死不休。
东吴越强,黄祖越慌。
任何能削弱吴军的机会,他都不会放过。
郡丞韩曦上前一步,低声劝道:
“孙策席卷江南,四郡瓦解,势如破竹。
刘牧举江汉之兵尚不敢迎战,明府此刻宜休养生息,静观其变。”
黄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:
“放屁。
即便我避战不出,示弱于人,孙策就会停手?
哪怕袁绍从中说和,他也会另找借口挥师北上。”
韩曦眉头紧锁,继续分析:
“正因如此,更需防患于未然。
结交盟友,缓和关系,绝不能得罪袁绍,更不可置刘牧于不顾。
一旦东吴发兵,明府孤立无援,谁来救你?”
黄祖沉默片刻,眉宇间愁云密布。
良久,他缓缓点头:
“话虽有理。
甘宁现在何处?”
韩曦摇头叹息:
“那厮烧完船便逃。
吴军追击甚急,他遁入彭蠡泽中,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“窃钩者诛,窃国者侯。”
黄祖眼底闪过一丝讥诮,声音却冷得像冰:“这帮强盗骨子里就带着匪气,指望他们改邪归正?痴人说梦。
当初我就没把心掏给他们,现在跑了,正好,省得日后养虎为患。”
韩曦捻着胡须,眼神微动:“既然他是个不安分的刺头,不如顺势做个顺水人情。
对外宣称,甘宁乃是违抗军令、私自下山劫掠,跟江夏朝廷毫无瓜葛。
您看如何?”
“妙啊!”
黄祖抚掌大笑,笑声中透着算计:“就这么办!回信给郭图,一口咬定是甘宁个人行为,咱们也是受害者。
另外,柴桑那边别放松,孙策丢了脸面,肯定咽不下这口气,得盯着点他们的动向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韩曦躬身退下,转头便修书一封,连同赔礼道歉的话语,快马加鞭送往袁绍麾下。
为了防着江东那帮疯子,黄祖在夏口、樊口这些关键节点,全数布满了重兵。
黄射坐镇一方,水军大将陈就统领战船,依托长江天险,哪怕孙策带兵杀来,他也未必会怕。
两天后,回信到了。
郭图在信里说得冠冕堂皇,称自己已经好言相劝孙策,让他以大局为重,暂且放下私仇,只派兵追捕甘宁即可。
但话锋一转,条件也跟着来了:让黄祖管好部下,别生事端。
同时,东吴运往洛阳的钱粮队伍,要借道江夏水路,请高抬贵手,予以放行。
“呵,好一个郭图。”
黄祖眯起眼,语气不善,“绕了这么大圈子,原来是为了这事儿。
想借道我的地盘?若是让东吴的战船开进内河,我沿江的防线岂不成了透明人?一切动静都尽收眼底?”
韩曦叹了口气,满脸无奈:“主公,前几日襄阳也来了使者。
刘表那个老狐狸,早就答应南阳太守拨钱粮送进京师。
郭图去柴桑,估计也是为了谈这个交易。
既然是朝廷的东西,又是袁本初点名要的,硬拦恐怕不合时宜。”
“他到底准备了多少?”
黄祖追问。
“细作回报,足足三百万钱。”
韩曦竖起几根手指,“几十艘大船,护送兵力不少于两千人。”
“这么多?”
黄祖眉头紧锁,脸色有些难看,“我听说孙策抠门得很,为了凑钱搞建设,连族弟孙辅都被拉去做生意敛财。
这种人,怎么突然这么大方?”
韩曦也纳闷:“孙策刚拿下江南,正是烧钱的时候,又在柴桑拼命练水军,哪来的闲钱?难道是想用金钱收买人心?”
“绝不可能。”
黄祖摇头否定,“孙策这个人,独断专行,心狠手辣。
当年江东那些名士是怎么死的?还不是被他清洗掉的?这种性格,怎么可能舍得散财求名?”
他摩挲着下巴,陷入沉思:“江东有周公瑾那个鬼才出谋划策,怎么可能平白无故送出这么大一块肥肉?这里面绝对有诈……”
韩曦脑中灵光一闪,猛地抬头:“主公,莫非是‘假途灭虢’之计?”
黄祖瞳孔骤缩,寒意逼人:“你是说……孙策借着运送钱粮的名义,把军队骗过江北,然后趁机抢占战略要地,直扑江夏?”
越想越觉得可怕。
韩曦声音发颤:“钱粮要去南阳,必经夏口进入汉水。
如果吴军在运输途中突然发难,或者趁虚而入,江夏这就危险了!”
“好一个孙伯符!”
黄祖咬牙切齿,眼中杀意翻涌,“真是一条披着羊皮的狼,胆子肥到天上了!”
韩曦眉头紧锁,语气沉重:“孙家打江夏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东吴水军厉害,将士也用命,一旦让他们渡过长江北岸,这局面可就彻底失控。”
黄祖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:“只要他们敢来,我定叫这些人有去无回,埋骨他乡。”
“郭图的书信我已经看过了。”
韩曦微微颔首,“这是朝廷交办的大事,咱们没法推脱。
夏口那边必须严加防守。
哪怕孙策真搞突然袭击,我们也只是孤立无援罢了,倒也不算太可怕。”
黄祖手指摩挲着稀疏的山羊胡,陷入沉思。
半晌,他抬起头,眼神闪烁:“眼下江夏正在扩军备船,港口也在扩建,处处都要烧钱。
襄阳拨下来的粮草银子迟迟不到账,这时候要是接了东吴那三百万贯……”
“明府这话可吓死属下了!”
韩曦吓得脸色都变了,双手拼命摆动,极力劝阻:“这笔钱是用来修皇宫和皇陵的皇家工程。
劫掠这种钱粮,那就是大逆不道,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。
再者,这会彻底激怒袁绍。
一旦老袁发兵,东吴绝不会坐视不管。
就凭江夏这点兵力,怎么挡得住两面夹击?”
“哈哈哈,老夫不过是随口一说,哪能真干这种缺德事?”
黄祖干笑两声,随即脸色一沉,“等郭图到了夏口,我得亲自摆酒赔罪,把关系处好。”
听到这话,韩曦才长长舒了一口气:“只要明府跟袁绍交好,再加上刘益州的支持,孙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怕。”
黄祖点了点头:“如果郭图愿意配合,等他到了夏口,我可以派兵接替东吴防务,顺便帮他把那些钱粮送过去,也算全了礼数。”
韩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此计甚妙。
既消除了孙策偷袭的后顾之忧,又跟郭图拉近了关系,一举两得。”
黄祖把那封书信递过去:“具体怎么谈,你去跑一趟吧。”
韩曦领命退下。
大堂里只剩下黄祖一人,他呆坐着,神情复杂,既有凝重也有迷茫。
前几日听说孙策遇刺身亡,他心里其实暗爽,以为终于除掉了心头大患。
谁成想这小子命硬,不仅没死,还卷土重来,转眼就把江南打得服服帖帖。
这样恐怖的对手,让他这两天觉都睡不安稳。
过了好一会儿,黄祖才重重叹了口气,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后堂走去。
既然打仗躲不掉,那就得为以后打算打算了。
***
这天,在张纮的陪同下,郭图挨个检查船只。
看着满满当当装满货物的船舱,郭图笑得嘴都合不拢。
货真价实,一分不少。
要不是黄祖那边一直不回信,他早就急着出发了。
一大早,张纮又带着郭图去清点定金。
阳光洒在金块上,晃得人眼晕。
郭图手里攥着一块沉甸甸的金锭,爱不释手。
每一箱都仔细称过,分量十足,只多不少。
张纮在一旁感叹:“主公来得正是时候。
要不是这次剿灭豫章山贼顺利,哪来这么多钱财跟先生交割?”
郭图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金子,心跳如鼓,半天平复不下来。
他感慨道:“都说江南是蛮荒之地,豫章更是穷山恶水,没想到竟然藏着这么厚的家底。
上缭之富,果然名不虚传啊!”
“吴侯为了江南安稳,砸下重金买马,这事还得劳烦郭先生多费心。”
张纮语气平淡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郭图双手抱拳,身子微微前倾,脸上堆满讨好的笑:“子布兄宽心!君侯诚意满满,定金都拍在桌上了,我郭某就算把牙咬碎了,也会把这差事办得滴水不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