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明远蹲在仓库的角落里,越想越觉得不安。
他仔细盘算了一下眼下的处境,发现最让他头疼的:“不是刘小芳一家,也不是大队长刘德厚,而是宋玉兰。”
宋玉兰向来是个聪明人,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。
当初宋玉兰还没嫁给他的时候,之所以会在自己身上栽了跟头:“那是因为她不知道傅南洲和周淑怡和我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。”
她当时只看到张明远是帝都来的知青,家里有背景,每个月有汇款,人长得也算周正,就觉得是个不错的依靠。
要是她当初知道傅南洲才是张怀远和周淑怡的亲儿子,知道张明远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,知道傅南洲的手段那么厉害,宋玉兰岂会上他的当?
她也是没看清楚傅南洲的手段,才敢轻易地下注。
不过多日的冷战已经让张明远看明白了一件事:宋玉兰不是那种会失智的蠢人。
她冷静、现实、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。
一旦他表露出要丢掉宋玉兰、要娶刘小芳的意思,宋玉兰大概率会以此为借口,向他索要大量的好处。
“钱、工作、回城的名额,她什么都会要。或者,宋玉兰压根不愿意离婚,就这么拖着,把我拖死。”
张明远蹲在那里,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,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:“宋玉兰会不会还愿意跟我过?毕竟我张明远长得不差。”
傅家那一对亲生父母长得都不太好看,周淑怡平均以上,算是小有姿色,张怀远也是一张比大众脸要好看一些的,也就是年轻时会说话,加上张家其他人看不上周淑怡。
“可大姐二姐都长得好看,我自己也长得不错,这简直就是奇迹。”
“所以当年傅南洲被抱错的时候,也没有人觉得有问题,毕竟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姐姐在前面摆着。”
他张明远也算是变异了,家里唯独那个大哥傅根宝长得丑,也不知道是谁的基因拖了后腿。
张明远摸了摸自己的脸,觉得这件事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“宋玉兰要是还念着我这张脸,念着我们之前的情分,也许不会把事情做绝。”
但他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。
宋玉兰不是那种会被一张脸糊弄住的人,她要是真在乎这个,当初就不会跟他冷战这么久。
她现在满脑子想的肯定是怎么在这件事里拿到最大的好处。
而在医务室那边,陈建国正蹲在育苗地旁边,仔细听傅南洲讲西瓜种植的要诀。
“西瓜苗种下去之后,头几天要注意浇水,但不能浇太多,土太湿了根会烂。”
傅南洲蹲在他旁边,用手比划了一下:“等苗活了之后,就要开始施肥。
我给你的那个沤肥方子,兑水之后浇在根部周围,不要直接浇在叶子上。一个月施两到三次,瓜就能长得好。”
陈建国拿着小本子记,一边记一边问:“那要是叶子发黄呢?是缺肥还是水多了?”
“都有可能。你看叶子边缘,如果边缘发黄往里卷,那就是水多了。
如果整片叶子发黄还往上翘,那就是缺肥。到时候你拿不准就来问我。”
陈建国点了点头,把本子合上,塞进口袋里:“行,那我回去照着做。要是有问题我再来找你。”
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,我听说刘小芳一家来闹了?不会有事吧?”
傅南洲还没来得及开口,林凯就从灶台边走过来,嗤笑了一声:“刘小芳家里要是敢来闹,你以为南洲家里不敢对他们动手吗?”
陈建国看了林凯一眼,脸上的表情不太以为然。
他知道傅南洲跟张怀远和周淑怡断了亲,也知道傅南洲的大伯大舅有些背景。
但刘小芳一家是本地的。
傅南洲的大伯大舅再厉害,手也伸不到这穷乡僻壤来。他觉得林凯这话说得有些大。
而且傅南洲也没对付张明远啊,这就是实证。
林凯看出他不以为意的表情,就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林凯在陈建国旁边蹲下来,语气很认真:“你是不是觉得南洲拿刘小芳一家没办法?
我跟你说,南洲要想对付刘小芳一家,确实要他大伯和舅舅出力。
你是不是觉得南洲为什么不对付张明远?
那周淑怡毕竟还在呢,他伯伯叔叔和舅舅们顾忌周淑怡这个张明远的养母,还有张怀远这个养父,不会轻易对张明远下狠手。
可刘家跟周家、跟张家都没有任何关系。你觉得呢?”
陈建国愣了一下。他顺着林凯的话想了想,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。
傅南洲的大伯大舅之所以没有对张明远赶尽杀绝,是因为周淑怡和张怀远毕竟还在中间牵着线,长辈们不看僧面看佛面,多少留了一层余地。
“可刘小芳一家算什么?”
跟张家、周家没有半点关系,傅南洲要是真想对付他们,他的大伯大舅根本不需要顾忌任何人。
刘家那点底子,在兵工厂和总参面前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。
陈建国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那刘小芳一家应该不敢再来闹了吧?”
林凯站起来:“今天已经来过了,被南洲几句话打发走了。后面他们应该不会再来了。”
陈建国没有再问,背着背篓走了。
他走在回知青点的路上,心里琢磨着林凯那番话,越想越觉得傅南洲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有底。
“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,真到要动手的时候,手里的牌比谁都多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傅南洲平时压根不会展露出来,低调的很。这难道就是底蕴吗?不是张明远那种暴发户可以比拟的。”
而傅南洲那边,送走陈建国之后,在灶台边坐下来。
林凯把刚才的话头接上:“你说刘小芳一家还会不会再来?”
傅南洲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信封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:“他们不敢了。刘老大今天走的时候那个脸色,已经知道厉害了。
后面就是他们跟张明远之间的事,跟咱们没关系了。”
林凯点了点头,把灶台上的碗筷收进灶台底下洗了。
院子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,三条狗趴在灶台边打盹,母鸡早就进了窝。
傅南洲站起来走到院子里,把育苗箱上的旧布重新盖好,又检查了一遍蚯蚓箱的湿度,才转身回屋。
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大半,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。
他在灶台边又坐了一会儿,把那几件还没定下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“找时间,要和大队长说一下养兔子的事情;后天得给大姐那边写信,最好是可以亲自走一趟;西瓜再过一阵子就能收第一批了。”
他站起来,把灶台边沿的油灯调暗了一些,转身回了里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