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老大站在院门口,脸上的汗还在往下淌。
他盯着傅南洲看了好几息,心里在盘算傅南洲刚才那几句话的分量。
年前黑市买配种药的事,傅南洲说是亲眼看到的,那就不像是诈他。
至于刘老四的把柄,傅南洲说得有鼻子有眼,连刘老四“说了不少条出来”这种细节都有,更不像是在吓唬人。
“刘老四要是再多判几年,把家里的人也牵连进去,那他们老刘家就真完了。”
傅南洲看刘老大的脸色变了几变,知道火候到了。
他没有再往前逼,而是往后退了半步,语气缓了下来:“刘老大,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。
张明远很得我生父生母的喜欢,你们抓着他就好了。有你们一家享受的,至于我,你们就别想了。
有时候,别太得寸进尺,也别想两面讨好,上面好处都拿在手上。腰不好,会闪着的。”
刘老大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傅南洲继续说:“你们要是敢对付我,我可没有对付张明远的顾忌。我大舅在兵工厂,我大伯在总参,他们可不必顾忌我那生父生母。你们以为,你们能扛得住?”
这话说得平平淡淡,但每个字都砸在刘老大心口上。
刘老大站在那儿,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妈和两个嫂子。
刘老娘脸上的凶横早就没了,手帕攥在手里,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两个嫂子缩在后面,目光躲闪。
刘小芳站在最后面,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,脸上的表情也说不上是委屈还是后悔。
刘老大沉默了好一会儿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往院门外走了。
他妈和两个嫂子跟在后面,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。
刘小芳走在最后,经过院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林凯一眼,那眼神里的幽怨还在,但已经少了大半,剩下的更多是慌张和茫然。
她低下头,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人。
一家人沿着村道走远了。
林凯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,一直绷着的那口气这才吐了出来。
他转身走回灶台边,在矮凳上坐下来,双手撑在膝盖上,肩膀微微塌了下去:“总算是走了。我刚才可是捏了一把汗,他们到底是本地人,不好对付啊。”
傅南洲在对面坐下来,给他倒了碗水:“算是过了这一关。不过你以后还是要小心。”
林凯接过水碗喝了一口,抬头看着他。
傅南洲把水壶放回灶台上:“我之前嘱咐过你,不要轻易去救人。就算要救人,也要拿根棍子去拉人,不要用手去碰。
最好还是叫上其他人一起过去,让大队的队员去救。咱们只管看病,别的事少掺和。”
林凯把碗放下,叹了口气:“你说这都什么事啊。咱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,他们非要凑上来搞这些。张明远搞完刘小芳搞,没完没了的。”
傅南洲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:“张明远那边现在自顾不暇,刘小芳一家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了。后面就是他们自己关起门来解决的事,跟咱们没关系了。就让他们去狗咬狗一嘴毛好了。”
林凯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洗好的菜端过来,开始切菜。
灶膛里的火重新旺了起来,锅里的水烧开了,蒸汽从锅盖边缘升起来,在低矮的灶房里慢慢散开。
知青点那边,宋玉兰躺在床上,倒是一身轻松。
她昨天在卫生院做了流产手术,回来之后就被安排躺在床上休息。
刘德厚走之前让人照顾她,几个女知青虽然平时跟她关系一般,但现在她躺在床上,也只能搭把手,给她端水送饭。
宋玉兰躺在那里,不用下地干活,不用喂鸡,不用做饭洗衣服,肚子里的束缚也没有了,整个人反而比过去几个月都轻松。
她躺在那里,脑子里一直在盘算一件事:在这件事里,她怎么才能拿到最大的好处。
“张明远那边肯定是要离婚的,这个没得商量。”
但离婚之前,她得让张明远吐出一笔钱来。
“刘小芳那边的事闹得越大,张明远就越怕,我手里的筹码就越重。”
她甚至想过,能不能从傅南洲那边也弄点好处。
可傅南洲这个人太狡猾了,从头到尾就没接手。
她流产的事,傅南洲只是给她扎了几针稳住身体,让她去卫生院流的,全程不沾手,一点把柄都没留下。
宋玉兰躺在床上想了很久,越想越觉得傅南洲这个人不好对付。
她甚至想过:“要是能跟张明远离了婚,嫁给傅南洲呢?”
“傅南洲条件好,有本事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”
可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就熄了。
傅南洲看不上她,这一点她心里清楚。
傅南洲每次跟她说话,都带着一层明明白白的距离,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幻想。她找不到任何机会。
“我没嫁过人,没流产之前,他就看不上我。如今我这残花败柳之身,他还能看得上?”
她叹了口气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不再想这件事了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把张明远那边的钱敲出来。
刘德厚那边,正坐在办公室里发愁。
他把几个大队干部叫来开了个会,把张明远和刘小芳的事、宋玉兰流产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几个人听完之后,面面相觑,谁也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。
有人提议:“把张明远直接送去公社,让公社处理。”
有人说“不行,传出去红星大队的名声就坏了。”
还有人说:“干脆让张明远跟宋玉兰离婚,再娶刘小芳,把这事圆过去。可没人敢去跟张明远说。”
会开了一个多时辰,也没开出个结果。
刘德厚最后摆了摆手,让几个干部先散了。
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抽了半锅烟,站起来出了门,往仓库那边走去。
“真他妈心累啊,这一个个的,又不能赶走。每次出事,都得我来收尾。有时候真想不管不顾,直接把人给踢走!”
张明远还被锁在仓库里。
刘德厚推开门进去的时候,张明远正蹲在角落里,那根旧木棍放在膝盖上,看见刘德厚进来,抬了一下眼皮。
刘德厚在门口站定,没有往里走:“张明远,明天我找刘小芳一家,还有宋玉兰过来,你们自己协商怎么解决。
要是不行,我们大队也只能拼着丢人,报到公社去了。”
张明远蹲在角落里,没有接话。刘德厚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仓库的门重新合上,光线又被挡在了外面。
张明远蹲在那里,把那根旧木棍攥紧了又松开,反复了好几次。
他知道,刘德厚这话不是在吓唬他。要是明天谈不拢,大队真的报上去,那他就彻底完了。
“看来得动动脑子,刘小芳这边,要是能忽悠就忽悠过去。要是不行,那就只能对不起宋玉兰了。可是宋玉兰不是刘小芳,不是那么好忽悠的。”